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擀毡爷和他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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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24 21:45:02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文/吉俄伍沙

天公擀毡的天气,爷爷应该不会擀制披毡了吧。孙望着鱼鳞样的白云悠悠地说。

“拉体惹,今天的天气咋样?”爷爷问孙子。然后起床穿衣。擀毡爷现今连起床穿衣都要磨蹭半天。

“天公也在擀毡呢。爷爷,今天还去擀制披毡吗?”孙仍然望着天空鱼鳞样的白云大声地说。

“哦,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擀毡爷说话就这样,老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吐出来的话孙也听不明白。人老了什么都不利索了,连说话都成了这样,“真的还去擀毡吗?”孙继续问。

擀毡爷起床后,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坝中间,抬头望着天空,从东望到西,从北望到南,“这样的天气就是好。天公都在擀毡呢。拉体惹,准备擀毡去喽。”

现今擀毡爷擀毡的时候不像以前一样乐意给孙子讲故事,始终低着头连看都不看孙一眼。孙也看腻了擀毡爷制毡,也就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天公擀毡才好看呢。爷爷,天上的白云都朝东边跑了,好看极了。”

“真是讨人厌!天公擀毡关你屁事!马上就需要水了,我求你到沟里提一桶水来好不好?!”

“哦,知道了!”孙很不情愿地回爷的话,屁颠屁颠地提着一个木桶往沟里去。

屋后小沟那个水凼凼里,天上白云的影子也在里面飘浮着,孙怔怔地望着水凼凼里,他那牛犊子样鼓鼓的眼睛也在水凼凼里飘着,看那模样连自己都禁不住笑了,水凼凼里他的影子也向他笑,于是孙就像平时爷爷教训自己一样对着水凼凼里自己的影像训斥道:“笑什么笑?天公擀毡就那么好笑么?”说完拿起瓢瓜用力往水凼凼里搅一下,水凼凼里的像也就模糊不清了。

“提点水都耽搁半天!”爷嗔怪地说。

孙没把爷说的话当回事,懒得理爷的唠叨。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爷,总觉得爷的鼻子和自己的不一样,“爷爷,为什么我的鼻子和你的不一样呢?你的鼻梁高高的像座山,而我的鼻梁扁扁的就像平时盛洋芋的簸箕。”孙偏着头左看右看地说。

擀毡爷听到孙说的话,制毡的手不觉抖动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孙子,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一样,“你是怎么知道你的鼻子和我的鼻子不一样的?”

“在水凼凼里看到的。”

“哦……”擀毡爷这才松了一口气,孙确实长得不像他,孙的长相和他爸的一模一样。在擀毡爷的记忆里,他爸和孙一样大的时候也曾经这样问过,直至后来长大也这样问。

“你就像你爸,你爸的鼻子也是扁扁的。”

“那为什么爸爸的鼻子和你的不一样呢?”

“不是所有的父子都长得一样的。”

……

孙的话太多,说得擀毡爷的心堵得慌,“你始终不停地说,不感到累么?你这样说个没完没了,影响我擀制披毡,照这样下去恐怕下回逢场天制不出一件披毡,你说拿什么去买?拉体惹,闭上你那臭嘴好不好?”

说到下回的逢场天,孙盼得更慌。听爷爷这么一说,立马闭上自己的嘴巴,心想再也不给爷说一句话了。

到逢场的那天,爷孙俩一早就出发了。爷孙俩翻过寨子前的那座小山来到大杉树旁时,太阳才缓缓地从东边出来,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于是到处都是金黄金黄的。其实大杉树旁那棵大大的杉树好久以前就不在了。即使大杉树不在了,人们还是称这个地方为大杉树旁。如今的大杉树旁到处都光秃秃一片,周围看不到一棵树。每每来到大杉树旁,总是勾起擀毡爷对那件往事的回忆,擀毡爷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擀毡爷也就和孙子一般大吧。那天,和孙子一般大的擀毡爷跟着他的爸到这里来打猎。他的爸去寻找猎物的时候,擀毡爷就坐在大杉树旁。也和今天一样,太阳正慢慢地从东边出来。和今天不同的是那是一场大雪过后少有的大晴天,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大杉树的枝叶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微风一吹,雪花也随风在空中飘舞着,阳光一照越发好看。不知不觉中擀毡爷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空中飘舞的雪花,也不知他爸寻找猎物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的脚冻得僵僵的。这时候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一只豹子正死死地盯着他,眼里迸发出凶恶的光。

“快点爬下!”擀毡爷的爹不知在何处大声吼叫着。

刹那间,那只豹子向擀毡爷猛扑过来,他爹的枪声同时在耳边响起,擀毡爷就被吓晕了过去,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擀毡爷的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身旁时,那只豹子的一只前爪已死死地插在擀毡爷的胯下。擀毡爷的爹闭上双眼把豹子的前爪从擀毡爷的胯下拨出来时,豹子的爪子上还挂着一些肉和裤子碎片。擀毡爷醒来的时候,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耷拉着头躺在他爹的怀里,看到刚才他坐过的地方,雪已被染成殷红殷红的。他爸连忙取下绑腿带,胡乱包扎了一下伤口,便急匆匆地背上他朝家里赶,这时候擀毡爷就隐隐约约地觉得胯下有点痛,说:“爹,痛……”

“忍一忍,孩子,只好忍一忍了!”

到家后,他爹火急火燎地找来一些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此时就显得特别的痛,于是便大声吼叫起来。

“小命总算保住了,但命根子却保不住了。从此以后就成个废人了。”擀毡爷的爹摇着头失望地给擀毡爷的妈说。

做完这一切,擀毡爷的爹手拿一根草绳往大杉树旁奔去。看到豹子的尸身,越发气愤,便恶狠狠地踢了数下,搬起石头把豹子的那只前脚砸碎,然后把死豹子绑在大杉树上,悲愤地说:“先让岩鹰把你的双眼啄了,然后让它一天一点地啄你的皮吃你的肉……”

此后,擀毡爷的爹就告别了打猎生涯,改做擀制披毡。只有那只猎枪依然挂在堂屋的正墙上,擀毡爷的爹时不时把猎枪取下来,把猎枪上的灰尘擦掉,轻轻地抚摸一下,便触景生情,留下几滴伤心的泪。

“爷爷,到大杉树旁了。是不是歇一歇再走?”擀毡爷还在回忆往事,孙跟在身后却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擀毡爷便气不打一处来,凶巴巴地对孙子说:“歇你个脑壳,歇你个脑花!”孙不觉被吓了一下,懵懂地看着爷。看到孙被吓成这样,擀毡爷才觉得自己过火了,便换了另外一种口气对孙说:“去迟了披毡就卖不完了。难道你不想吃那种玉米软糖了?”

“我看你神不守舍的样子,以为你累了才这样说的。那就听你的,不休息了。”说到玉米软糖,孙禁不住咽了几次口水。

爷孙俩来到街上时,街上就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多数人可能还没有到。爷孙俩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在地上铺上塑料口袋,把披毡放在口袋上面,俩人就像两个大小不同的锅庄石一样直直地立在那里,只有那两只眼睛不停地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身上扫来扫去,就像猎人寻找猎物一样,在寻找买披毡的人。

“阿普,这些披毡是卖的吗?”一个女人饶有兴趣地问。

“是买的,用上等的羊毛擀制的披毡,好得很哦,买一件吧!”擀毡爷充满期待地说。

那女人选了一件披毡,试着往身上披了一下,向擀毡爷问了问价钱后显得很吃惊的样子,说:“咋个这么贵?卖得这样贵谁还买得起哦?”说着把披在身上的披毡脱下来,看到身上落满羊毛便气愤地说:“哼!看到这些羊毛都心烦。你这些披毡白送给我,我都不要。”边说边使劲拍着身上的羊毛走了,拍下的羊毛被风吹进孙子那张开大嘴看着女人的嘴里。

到下午,爷孙俩总算把披毡卖完了,于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的时候,孙滔滔不绝地说着今天的所见所闻,看起来还意犹未尽的样子。擀毡爷却觉得很累,也就沉默着。

“爷爷,最先来看披毡的那个人咋个这样凶哦?她把羊毛都拍到我嘴巴里了。”孙说。

“谁叫你傻乎乎地张开嘴巴呢?”

“她的衣服就那样珍贵么?连一点羊毛都沾不得嗦!真笑人。爷爷你不知道,她是个狐臭的人。幸亏还没披多长时间,要不然就会把狐臭传染给其他人了。”

“看她穿的那条裤子,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那女人穿一条紧绷绷的裤子,人又长得瘦,整个人越看越像打荞子用的杈杈。以前拉体惹妈的穿着打扮也和这个女人一样,擀毡爷便越想越来气。拉体惹刚满月,她就抛下拉体惹跑了,擀毡爷抱着拉体惹在后面追,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得那么快,她刚走到大杉树旁时就被擀毡爷追上了,擀毡爷气喘吁吁地央求道:“姌嫫(彝语,儿媳妇之意),看在娃儿还小的份上,求求你别走。他才刚刚满月,怎么能离得开你呢?”

“住嘴!我给你生了个孙子,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想怎么样?你那不成器的儿子你都管不了,你还好意思说我。他都可以在外面混,我就不能混了?”拉体惹在擀毡爷的怀里哭个不停,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这样扬长而去。

擀毡爷被她说得目瞪口呆。拉体惹仍然不停地哭着,擀毡爷只好抱着孩子在原地打转,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大杉树旁,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跟着他父亲来打猎时坐过的地方。一坐下来,拉体惹哭得更凶了,看到这一切,擀毡爷也禁不住替孙子流下了几滴泪。泪水滴落在拉体惹的嘴里,拉体惹嚼了嚼嘴巴,不哭了,擀毡爷这才知道拉体惹饿了,于是像当年父亲背着自己往家里赶一样,抱着拉体惹急忙向家里跑去。

就这样,擀毡爷把刚满月的拉体惹拉扯大。

“拉体惹,煮面条吃!没有水了,挑点水来。”擀毡爷确实觉得较累,向孙子吩咐道。如今挑水煮饭这种简单的家务活,孙子也可帮上一点忙了。拉体惹也很乐意做这些家务活。拉体惹的长相和他爸一样,做家务活却和他爸不同。他爸像猪一样懒惰,拉体惹却很勤快。虽说还是个孩子,做的事擀毡爷是很放心的。

“爷爷,煮多少面条呢?”

“想吃多少就煮多少吧!”

“就是嘛,不煮就不煮,要煮就煮够。也别忘了我的那一份,好东西怎么能忘了我呢?”拉体惹的爹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堂屋里,“拉体惹,先给我舀一瓢水来,口渴死了!”

拉体惹看了看坐在火塘边的爷爷,爷爷就像个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火塘边,看都不看儿子一眼。

拉体惹舀来满满的一瓢水,递给他爹。他爹咕咚咕咚喝了一通水后,舔了舔嘴唇,说:“你俩今天去赶场了?卖了很多披毡吧!”

“你是怎么知道我和爷爷去卖披毡的?”

“我嗅得出来,我的嗅觉比猎狗还灵呢。”

“爷爷说我的嗅觉也像猎狗一样,看来我俩的鼻子长得一样,嗅觉也一样。”

“你是我儿子,不像我难道像别人不成?拉体惹?”

“但为什么爷爷和你不一样呢?”

“老头子,为什么不一样?你给拉体惹说说,我像谁?”

此时,像个树桩一样坐在火塘边的擀毡爷稍稍动了动身子,听到拉体惹的爹说的话,脸上的皱纹缩成一团,说:“你就像一条狗,一条到处找屎吃的狗。”

“老头子,咋个说的话?我不是你儿子么?哪有不把自己的儿子当人看的道理?”

“你以为你还是个人?你真的是一条狗!”

“好,好,就算是一条狗。把卖披毡的钱交出来!”拉体惹的爹贪婪地看着擀毡爷的麂子皮包,两眼像守候在老鼠洞口的猫眼一样发出怨恨的光,“最好你自己主动拿给我,免得我动手动脚的。快点拿来!”

“没有。”

“真的不想给?难道我不会想办法找出来?”说着把擀毡爷的麂子皮包搜了个遍,一分钱都没有搜着,于是把里面的兰花烟一把抓住丢进火塘里。该搜的地方都搜了,依然没有搜到钱,就对擀毡爷说,“这次还知道藏钱了,学乖了是吧?好,你不给也可以,你也不把我当儿子看了,我也把我的身份挑明了,免得……”

“慢!你真不是个人。”擀毡爷又只好服软了,踉踉跄跄地走到门槛前,从墙缝里拿出用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那点钱,颤抖着手很不情愿地把钱交给拉体惹的爹。

拉体惹的爹把钱理了理,轻轻地在左手上拍了拍,无不得意地说:“老头子就是老糊涂了。早点交出来,不就少了这层麻烦?还藏在墙缝里,就不怕被耗子咬了?”末了把钱揣进衣袋里,笑了笑,得意地走了。

擀毡爷又像个树桩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火塘边,真的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爹走后,拉体惹问擀毡爷:“爷爷,为什么爹每次来都只会给你要钱呢?”

“他不是人,他是条狗。”现今擀毡爷也只会说这句话。

“爷爷,我长大后,不想和爹一样当一条狗。”

擀毡爷听到孙说的话,总算还给自己一点点慰藉。

“爷爷,不用再擀制披毡了,制多少披毡卖多少钱都会被他抢走的。”孙又说道。

何尝不是这样?擀毡爷也知道,他擀制披毡卖的这点钱是不能满足他了,制了也是白制。但不擀制披毡擀毡爷又能做什么呢?确切地说,擀制披毡已经成了擀毡爷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叫擀毡爷不擀制披毡,是不可能的了,就像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永远也改不了好吃懒做的习惯一样。

擀毡爷依然擀制披毡,孙子也照旧跟着爷爷帮点忙。

有一天,爷孙俩在擀制披毡的时候,有个老师到村子里来招收新生。看见拉体惹便问道:“小朋友,几岁了?想读书吗?”

“爷爷,我几岁了?”孙问爷爷。

“九岁了。”爷答道。

“九岁?出生日期呢?”

拉体惹的生日擀毡爷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知道老师招收学生时为什么总是问出生日期。擀毡爷记得拉体惹的爹和拉体惹一样大的时候,有个老师也曾经这样问过,当时擀毡爷感到很不自在,擀毡爷确实不知道儿子的出生日期,因为这个缘故,擀毡爷没能送儿子上学,以至成为擀毡爷一生中的一大憾事。

“老师,是不是不知道出生日期就不准上学读书?”擀毡爷显得很着急的样子说。

“不是这么一回事。报名时必须要写出生日期的。”老师说着又看了看拉体惹,“来,这边来!把手伸直绕着头摸一下耳朵。”看到拉体惹的手摸到耳朵,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可以读书了,明天就来学校报名吧!”

老师走后,孙忧虑地说:“爷爷,我去读书了,擀制披毡时谁来帮你提水?”

“傻孩子,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就不能提了?”擀毡爷笑着看了看孙子,“读好书有学问了长大才能当干部,干部,你知道吗?干部顿顿吃大米饭,还坐在亮堂堂的屋子里办公,真舒坦呢。你不是说长大以后不想像你爹一样吗?你爹就因为没读书不识字才和一条狗一样。你真的不能和你爹一样了。好好读书,以后当干部了,买好吃的东西孝敬我。”

爷爷这么一说,孙也很想读书了。

孙上学以后,擀毡爷心里感到空落落的,平时孙在身边时,还觉得挺烦,现在孙上学了,就又想起孙的好来。

拉体惹妈的突然出现,着实让擀毡爷紧张起来。自从抛下拉体惹走后,一直杳无音信,这次莫非是为拉体惹而来?想把拉体惹领走?真是这样,那无能如何不能给她的。小的时候都不扶养,现在长大了凭什么来认领?擀毡爷在心里嘀咕着。

“拉体惹呢?”她依然像以前一样穿一条紧绷绷的裤子,怀中抱着一个看样子还不满一岁的孩子,这时小孩就开始哭泣起来。她哄着孩子挑衅似的站在擀毡爷面前。

不知为什么,现在擀毡爷一听到孩子的哭声,心里便七上八下的,拉体惹的妈抱个孩子站在他面前时,擀毡爷的心就更慌了,“拉体惹上学去了,有什么事吗?”擀毡爷小声说着,愣怔着眼睛,始终在心里揣摩着她的意图。

“孩子的妈打听孩子的情况没有什么错吧?你咋个这样大惊小怪地看着我?”她依然边哄孩子边说。小孩的哭声停了,但她那嘲笑声使擀毡爷不寒而栗。

“你还称得上是孩子的妈?怎么会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人哟!”擀毡爷额头上的皱纹又缩成一团。

“说的什么话?难道拉体惹不是我生的而是你生的不成?真笑死人!”她仍然放肆地笑着,说的话很刺耳。当年她还是擀毡爷的儿媳妇时,都不把擀毡爷当回事,现在她说的话就更难听了。

擀毡爷听到她说的话,已经觉得没有必要对她客气了,于是气愤地说:“世上哪有只生不养的母亲?连畜生都不会这样吧!你连畜生都不如。”

“别这样生气嘛。一些人专门生孩子,一些人专门养孩子,这样才公平呢。”她显得不紧不慢的样子,顿了顿接着说:“我就是专门生孩子的那种,你就是专门养孩子的那种。我现在还准备把我怀里的孩子送给你养呢。”

“什么?”这次擀毡爷真的被吓蒙了,“凭什么无缘无故地喂养你的孩子?”

“住嘴。可以养拉体惹,也可以养拉体惹的爹,这个孩子就不能养了?哪有这种道理?”她更加蛮横无理地说,好像擀毡爷欠她很多情似的。

说完,强行把怀里的小孩扔在擀毡爷用来擀毡的竹席上,便像一匹脱缰的烈马,向大杉树旁飞奔而去。这次,擀毡爷是如何追都不会追上她的了。转眼间,她已经翻过寨子前面的小山坡,随后渐渐消失在擀毡爷的视线里。

那小孩哭得更勤了。两只小手在张开的嘴上胡乱抓扯着,两腿用力在竹席上蹬着,哭得擀毡爷的心也随之一起一落的跳着。确实,他的哭声不像拉体惹小时候的哭声,也不像拉体惹爹小时候的哭声,像猫叫春一样揪心。擀毡爷使出所有招数,也无济于事,小孩仍然哭着。无奈之下,擀毡爷捂住耳朵,转过身子,背对着小孩,任由他哭闹。没过多久,擀毡爷又情不自禁地转身看着小孩,小孩哭得声音都变沙哑了。看到小孩哭成这样,擀毡爷的心便软了下来。也就想到拉体惹被他妈抛弃的那天,那天拉体惹正哭着时,擀毡爷掉下的眼泪落在他的小嘴里,他就不哭了。但今天擀毡爷的眼泪是不会再出来了,也许擀毡爷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于是擀毡爷便舀点水来,一点一滴地滴进小孩的嘴里。出乎意料,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原来他是口渴了。擀毡爷也轻松了许多。

我为什么总是喂养被人抛弃的小孩?莫非老天爷安排我到这世上,真的就像拉体惹妈说的一样专门养别人小孩的?擀毡爷自己问自己。如果不把拉体惹的爹抱来喂养,也许这一切烦恼事也就不会发生了。擀毡爷又叹了一口气。

他把拉体惹爹抱来的那天,起初他也犹豫不决。那天也是去卖披毡的一天,那时候,擀毡爷还年轻,年轻力壮的擀毡爷背着披毡到相对较远的县城去卖。快到县城的时候,擀毡爷听到有个孩子在哭,四下望了望,便看见路边有棵树下躺着个小孩。擀毡爷就这样守候在小孩旁,在等小孩的父母。小孩不停地哭着,已经显得有气无力,就像被母羊抛弃的小羊羔的叫声一样软绵绵的。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他的父母。不远处有条野狗滴着垂涎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了,擀毡爷这样想着就不由自主地把小孩抱在了怀里。看到小孩的胸口前留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字。擀毡爷是不识字的,等了一会儿,把纸条拿给一个过路人看,才知道是个弃婴。擀毡爷看着小孩思来想去地掂量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小孩抱了回来。

直到今天,擀毡爷也搞不清楚把拉体惹的爹抱来是对还是错。想到拉体惹爹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就后悔莫及;想到拉体惹活波可爱的模样心里又踏实了许多。后悔也好,不后悔也罢,喂养拉体惹的爹是他自找的,喂养拉体惹虽说想到他妈有那么一点愤懑,但也算是自愿的。现在拉体惹的妈强行把另一个小孩丢给他时,擀毡爷着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拉体惹放学回家后,看到擀毡爷怀中的小孩,感到很惊奇,于是问擀毡爷:“爷爷,是谁的孩子?从哪里来的?”

给他说是谁的孩子呢?从哪里来的呢?擀毡爷真的被问愣住了。实话告诉他吧,觉得不是很妥当,于是胡乱说道:“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真的?孙悟空!是孙悟空。老师说孙悟空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或是支格阿鲁一样的人?爷爷?”看来孙是真的相信爷的话了,“真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孙悟空是何许人擀毡爷是不知道的,但支格阿鲁他是知道的,是彝族神话故事里的英雄人物。他只是胡乱说了一句,孙却当真了,看孙那幼稚可笑的模样,擀毡爷便感到有点愧疚,说:“傻孩子,给你开玩笑的。世上哪有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那只是故事里的人物,不能当真的。实话告诉你吧,被他的父母抛弃在路边,让我检来的。”

“哦……”孙点了点头。

那孩子又开始哭了。这次应该是饿了才哭的。孩子一哭,爷孙俩都不知所措地在屋里直打转,不知用什么喂才好。擀毡爷记得拉体惹爹和拉体惹小时候就用苦荞面喂大的,于是吩咐孙子:“拉体惹,去弄点苦荞糊糊来。”

“好!”

小孩不吃苦荞糊糊。现在哭得更凶了,就连爷孙俩那茅草房都好像被那刺耳的哭声震得一颤一颤的。爷孙俩无奈地相互望着,一时想不出好的办法来。过了一会儿,孙尝了尝那苦荞糊糊,皱了皱眉头,说:“爷爷,苦荞糊糊太苦了,放点糖就好了。”

“哪里去找糖哦?”擀毡爷只好无可奈何地摇头。

“爷爷,我有办法了。你等一下。”孙给爷说。孙跑到牛圈里,挤来一大碗牛奶,“爷爷,牛奶!热牛奶给他喝吧。”

牛奶确实是好东西,喝了牛奶他就不哭了。孙仔细看了看那小孩,说:“他的鼻子和我的一样呢。”

那孩子的鼻子像谁,对于擀毡爷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此时的擀毡爷想的是拿这孩子怎么办。擀毡爷感觉自己老了,没有能力再抚养这个孩子了。他对孙子说:“拉体惹,怎么办?像个挑食的猪崽一样只吃好的,谁养得起他哦?干脆交给政府吧?!”

“爷爷,就当给我作个伴吧!每天我挤牛奶喂他。这个礼拜天我背点荞子到街上打成齑粉面,机器打的齑粉面不苦,他或许会吃呢。”孙对爷说。

听到孙说的话,擀毡爷的心又软了,也就默认了孙的要求。

因为小孩需要人看管,擀毡爷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擀制过披毡了。更多的时间都在院坝里逗小孩玩。

有天中午,拉体惹的爹又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院坝里。擀毡爷知道,这个败家子每次来,除了向他要钱外,不会有什么好事。

“最近卖了多少披毡?”拉体惹的爹迫不及待地问。

“一件也没有卖。”擀毡爷冷冷地说。

“什么?一件都没有卖?那你在干什么?”这次他那责备的双眼不再紧紧地盯着擀毡爷的麂子皮包,而是幽怨的看着擀毡爷怀里的小孩,“这又是谁的狗崽儿?”

“你说呢?除了你那没心没肺的婆娘,其他还会有谁抛弃自己的亲生孩子哦?”说完擀毡爷又感到很后悔,不管他如何恨拉体惹的妈,也不该把实情告诉这个比她更没心没肺的家伙。

“嘿!这个不要脸的骚女人。”顿了顿又说,“我说你贱不贱?帮这种人养孩子。真的是老糊涂了?”他发出一股凶光,擀毡爷不觉打了个冷颤。

拉体惹的爹越想越气,布满血丝的双眼像斗牛场上斗红了眼的公牛般鼓鼓地盯着擀毡爷,“你以为你是在做好事?你害我害得还不够?还想害这个小孩?”拉体惹爹的样子着实让擀毡爷胆战心惊。擀毡爷好像觉得前面站着的不是拉体惹爹,而是小时候差点要了他小命的那只豹子。

在擀毡爷的潜意识里,他好像没做过对不住拉体惹爹的事。拉体惹的爹一直埋怨擀毡爷,说擀毡爷抱养他是害了他。若他所说,假如不被擀毡爷抱来的话,算他走运被有钱人家收养,现在成为有钱人也不一定,没人理他早就被那野狗叼走也未可知。

拉体惹的爹仍然紧紧地盯着擀毡爷怀里的小孩,两眼仍然像擀毡爷小时候跟父亲狩猎时看到的那只豹子一样盯着擀毡爷,“给我!把他扔到河里去!”说着真的来抢擀毡爷怀里的小孩。

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落入他手里,说不定真被他丢进河里呢。想到这里,擀毡爷连忙站起来,把小孩紧紧地抱在怀里,使出全身力气,把拉体惹爹推开。然后把小孩夹在腋下,也不顾小孩的哭叫,跑到一堆柴禾旁,找出一根木棍,说:“有种过来。把你劈成肉酱。”

看到这架势,拉体惹的爹被唬住了,“好,算你狠!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拿钱来!”

“没钱。除非剥我的老皮去卖。”如今的擀毡爷就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确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拉体惹的爹贼溜溜地看着擀毡爷,说:“没钱?那只好牵牛去卖了。”

这两头牛也真是的,好像专门等拉体惹的爹来牵它们一样,今天中午自己就回来了。这可以说是擀毡爷惟一的财产了。除了这两头牛,擀毡爷真的一无所有了。擀毡爷知道拦是拦不住了,也就眼巴巴看着他把牛牵走了。

此后,拉体惹的爹就没回来过。擀毡爷也很久没擀制过披毡了,即使拉体惹的爹再来,也没什么可拿的了。擀毡爷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老了,现在什么事都不想做。唯独想到很久没有擀制披毡的时候,心里就空落落的,手也就痒痒的了。于是擀毡爷就又想擀制披毡了,就算是最后一件吧。

这次擀毡爷想擀制一件双层的,还要拿到街上染成蔚蓝色,就像天空一样的那种蔚蓝色,披在身上柔柔的而又暖暖的那种。于是擀毡爷擀毡的时候就显得格外仔细。也是,这一生也许就怎么一次了,何况这件披毡擀毡爷是准备带到什姆额哈(天堂)的,是要拿给列祖列宗过目的,不仔细怎么能行呢?想到这些,擀毡爷不觉又落下了几滴老泪。

孙放学回家,看到爷还在擀制披毡,看到几滴眼泪在擀毡爷眼里打转,便说:“爷爷,你流泪了?”

“爷爷老了,老了就这样了。”

“累了明天再擀吧!走,把它收了!”孙说。

听孙说的话,爷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来了。唉!人老了心也就软了,“拉体惹,快擀制好了。明天就把那孩子交给政府,你爷爷真的没能力再抚养他了。”

“也是,这孩子给爷爷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又帮不了你什么忙,就交给政府吧。”孙也知道爷真的受累了,像个大人一样说。

第二天,擀毡爷准备把小孩送走时,家里来了两位警察。其中大个子警察看见在屋里爬来爬去的小孩,便对擀毡爷说:“这小孩是不是一个女人托你喂养的?”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给擀毡爷,“是这个女人吗?”照片上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拉体惹的妈。

“是,是这个女人。”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曾经是我的儿媳妇。咋回事?”

“这小孩是被她偷来的。她已经被我们抓住了。是她自己承认的。”大个子警察顿了顿又说,“她给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话也没说。把小孩扔在这里就跑了。”擀毡爷感到很纳闷,“这是咋回事呢?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抛弃的人,咋又偷别人的孩子?”

“她这是在犯法。还准备把小孩卖到外地去。这种事以前就做过多次了,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卖过。”大个子警察看了看擀毡爷,“老人家,这孩子我们要带走了,他的家人正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好,太好了。”擀毡爷听大个子警察这么一说,心中那块石头就落了地,整个人也就轻松了许多,只是想到拉体惹的妈,擀毡爷的心又悬了起来,毕竟曾经是自己的儿媳妇,出了这档子事,擀毡爷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牵挂,于是问道:“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处理?”

“说不准,至少判十年了吧。”

“真是害人又害己。还卖自己的亲生孩子,真是奇闻,人间奇闻。”擀毡爷摇着头说。

“老人家,这样害人害己的人不仅仅是她一个,你那儿子也犯了法,正关在看守所里。今天来这里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大个子警察说。

“他又犯了什么事?”

“抢劫。抢三个中学生的钱,没抢成,把三个学生都捅成重伤,现在还住在医院里。”两个警察不约而同地看着擀毡爷,过一会儿,大个子警察又说:“挺严重的,还需要赔钱,赔点钱或许罪责就会减少一点。我们知道你一个老人家,家里也没什么钱,但说还是要说,你自己考虑吧。”

这原本是擀毡爷意料中的事,但切切实实发生的时候,擀毡爷还是感到不知所措,想了想才说:“可不可以去看一下那畜生?”

“可以。你自己准备一下,我们先走了,这孩子的父母还等着呢。”说完,两个警察带着那小孩走了。

在看守所相见时,拉体惹的爹看了看擀毡爷,把头低了下去。就这样沉默着,相互之间不说一句话。末了,拉体惹的爹抬头说:“拉体惹呢?”

“上学去了。”

“别把我的事告诉拉体惹。”

……

擀毡爷回到家里觉得很累。拉体惹已经把饭做好了。拉体惹端着一碗饭对擀毡爷说:“你把那小孩送到孤儿院了?”看样子拉体惹对这件事还是很在意。

“嗯,送到孤儿院了。”擀毡爷不想把拉体惹妈的事告诉他,“唉!人老了,真的没用了,走这么点路就累成这样,心都要蹦出来似的。”

“爷爷,先吃点饭吧。吃了饭也许就好了。”

“不想吃了,你吃吧。”

“那我到邻居家里借一点你最爱吃的燕麦面来?”

“不用了,什么都不想吃。”擀毡爷往后挪了挪身子,把身子靠在墙壁上。

拉体惹看到爷爷累成这样,心里酸酸的,“那躺着休息一下?躺着也许舒服一点。”说着把那件大羊皮袄铺在擀毡爷身旁。

擀毡爷就想这样静静地坐一下,但脊梁骨好像被墙壁压痛了,隐隐的痛,于是对拉体惹说:“把羊皮袄贴在我身后吧。就这样坐一会儿。”看了看拉体惹,接着说,“唉,你那不争气的爹也被警察抓走了。他这一生算完了。也怪我,小时候没有好好地管教好。”在看守所,拉体惹的爹说过,不要把他的事告诉拉体惹,但擀毡爷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拉体惹,还应该让拉体惹知道他爹的身世,这样瞒着拉体惹,擀毡爷感到很愧疚,总觉得对不住拉体惹,于是又看了看拉体惹,说:“拉体惹,你父亲不是我亲生儿子,是个弃儿……”

“爷爷,我早就知道爹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你知道?那你也知道我不是你亲爷爷了?”

“不管爹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我永远是你的亲孙子,你也永远是我的亲爷爷。”

听孙说的话,擀毡爷那不争气的眼泪差点又落下来。

擀毡爷把拉体惹爹的事告诉拉体惹,拉体惹好像没有听进去,就像给他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样。也难怪拉体惹,虽然是他的亲爹,却从来没给拉体惹说过一句体贴的话,父子间真的像陌生人一样。况且在拉体惹的记忆里,他每次来就只知道向擀毡爷讨要钱物,擀毡爷也只知道骂他像一条狗之类的话。

“拉体惹,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你亲爹。以后长大了,还是去看看他。”擀毡爷说。

“好,我记住了。”

擀毡爷想,该说的已经说了,便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头边,抱来那坛子,坛子在屋后的老树旁埋藏了很多年,今天早上才被擀毡爷从地里挖出来。擀毡爷感到自己确实老了,抱着这个坛子,感到很吃力,抱到火塘边,歇了歇才说:“拉体惹,爷爷这一生擀制了不少披毡,也买了不少披毡,却没有攒下一分钱。这坛子里有四十锭银子,本来是五十锭,今天,为你爹的事,花了十锭。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唯一遗产。我把它交给你,以后你到远处去读书,或许用得着。你爷爷老了,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擀毡爷说着看了看挂在堂屋里的那杆猎枪,又看了看孙子,说:“这杆猎枪救了我的命,最好不要丢弃了,保管好。我死后,天公擀毡的天气你就看一看天空,也许我会跟随列祖列宗在天上擀制披毡呢。”

次日,是天公擀毡的天气。不知擀毡爷是否跟随列祖列宗在天上擀毡,孙如何唤也唤不醒他,孙的眼泪都要流干了也唤不醒他。




凉山州喜德县文联  吉俄伍沙

评论1

雅姆阿松Lv.9 发表于 2011-8-25 13:31:19 | 查看全部
呵呵,喜德的老表啊。
文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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