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菊兰(彝族)
不是偶然,是必然。每当伤心、失意或心情郁闷的时候,我都要爬上这座山,坐在这块石头上。山上很难找到可以坐人的石头了,只因这块石头是风化石,表面虽然平坦,但没有用处,才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壁立在半山腰。这块石头不大,也不小,足能坐得下十几个人。只要一到这里,你会感到人生苦短,宇宙永恒;你就会觉得一切都是静的,天静、地静、连人心也净。于是,烦恼、失意,都随风而去;忧愁、伤心,皆化为乌有。日益喧嚣的城市已经很难找到放逐清静灵魂的净土。我很幸运,找到这么一块“忘忧石”。
夏天一个雨后初晴的早晨,由于婚姻的不如意,我郁郁寡欢地来到这里,双手抱膝,唉声叹气地坐到这块石头上。我觉得人生无聊,生存无望。突然看到蒙蒙雾气从脚底升起,那雾浓浓的,呈现出一种扑朔迷离的朦胧美。一束雾涌向我,像开得正盛的白色莲花,洁白无暇,美得眩目。莲花张开花瓣,袅袅上升,似乎要将我轻轻托起。我仿佛成了坐在莲花宝座上的花之仙子,飘飘然地在一步步接近天空。我迷醉地闭上眼,任其缓缓上升,我甚至感觉到,一伸手就可以扣响天堂的门。在这美妙的自然面前,我的烦恼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胸豁然开朗。我睁开眼,一轮红日从东方那堆叠翠的峰峦间冉冉升起,满目的雾气变薄变淡,渐渐地现出蓝天白云,现出脚下郁郁葱葱的树林。一阵阵板栗花的香气扑如鼻孔,使我有一种即将昏厥的舒泰。有鸟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爱情抚摸爱情的那种温柔。山谷里没有风,只有雾的鬓角丝丝缠绕。回头望,县城的水泥高楼,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漂亮,似乎在诉说着人类不断增长的欲望。在宁静的自然面前,人是多么渺小,人类的把戏是多么可笑啊!人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退一步海阔天空。我释然了,我有信心面对一切困难。于是我沿着铺满阳光的崎岖小路,高兴地往回走。
那年春天,母亲突然逝去,我痛苦到极点。一个星期不想出门,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我觉得日子像疯了,怎么过都不顺心。一个春风和煦的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三喘地来到这块石头上。傍晚的天空淡淡的,蓝得近乎透明。夕阳渐渐染红了半天,橙色的光影逼近山腰,我浸润在暖暖的光彩里。脚下嫩绿的板栗树林,镀上了一层金边。鸟儿们在林间蹦来跳去,在这一天最后的辉煌里尽情地欢唱。或婉转,或尖锐,或激越,或低缓。树林成了鸟儿们的天堂。俯瞰山脚,县城边缘的田里,油菜花灿烂地开着,一片诱人的金黄。我的麻木了许久的心猛然一颤,随着落霞甜咪咪的笑意,逐渐暖和起来。夕阳终于沉下去了,晚霞带走了最后的光辉,夜和着轻盈的晚风又一次降临。新月弯弯,含着微笑深情地注视着小小的我,像是要把它所有的美丽都塞进我狭窄的心空,好我快乐起来。是呀!日出日落,花开花谢,这是自然规律。人类的生老病死,不也一样吗?母亲是去了,这个悲痛是无法消除的,但我不能消沉下去。自然是美好的,生命却很短暂。我应该珍惜生活,热爱生命!我摆脱了郁闷的心情,愉快地下山。
即将进入不惑之年的我,有时很迷惑。中年人肩上的担子很重很重,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于是,我来到这块石头上的时候越来越多。这块石头,成了我的“忘忧石”。是呀!人生是应该有块自己的“忘忧石”的,要不,怎么排遣郁闷呢?
2005年4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