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菊兰(彝族)
虽然走出了山村,远离了村口那条小河,但记忆里仍萦绕着潺潺的流水声。
两条小溪如两弯泪痕,从山谷中爬来,交汇在村口,就成了河。岔河村的村名由此而来。河面上架起一座独木桥,木桥旁边有几竿翠竹,竹树阴里掩藏着几间简陋的房屋,其中一间就是我家。小河如一位好性儿的彝家姑娘,清纯娴静、柔顺秀美,很少使性子;小桥像一条朴实憨厚的彝家壮汉,坚贞不渝地守护着小河。这“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让人想不起人间还有悲剧,生活还有烦恼。但童年的我常听小河呢喃的诉说,常看到悲剧发生在小河边。
走出村,唯一的路就是过这座桥,桥头成了送别的“长亭”。试想,主人站在桥头手搭凉蓬,望着渐行渐远的客人。那种场面,让旁观者也鼻翼酸酸的。特别是姑娘出嫁送别的情形更为凄凉。彝家的习俗,姑娘出嫁送别的人不能过河,这样桥头成了分别的地点,故事在此达到高潮。姑娘离家的辛酸,父母难舍的痛楚,兄弟姊妹手足情深的依恋,朋友小伴不能相随的苦恼,都成了泪。泪打湿了桥头。最凄惨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出嫁场面,新娘哭声震天,寻死觅活,父老乡亲们掩面而泣,让人惨不忍睹。最为痛心的是七十年代中后期,落后愚昧的彝家山寨,此类的婚姻仍比比皆是。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父老乡亲们把出嫁的堂姐送到桥头,可温顺惯了的堂姐拼命从“贤冒醋”(我们家乡的彝族迎亲,新郎不参与,由年纪相近辈分相同的堂弟代表新郎,称“贤冒醋”。)的背上挣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进小河。可怜的堂姐一直不满意这门亲事,但父兄的压力,母亲的哀求,外婆的期盼,她无力抗拒。她理解父母亲的难处,这门亲事是亲上加亲,嫁的是亲舅舅家的小老表。舅舅家的生活比较宽裕,平时对她家的照顾不少。何况疼她爱她的外婆那么希望这门亲事能成呢?柔顺得如小河般的堂姐,她找不到其它的出路。但她哪里想到,曾哺育她十八年的小河也绝情如斯,她被捞起来,扶上马走了。
那个傍晚,我在小河边呆坐了很久很久。我把珍珠般晶莹的泪交给小河带走。夏初的天气是多棱的,正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不一会儿,从东边山谷流来的那条小溪突然涨起水来,浑浊浑浊的泥浆水裹着杂草涌来,可北边山谷来的小溪依旧清悠悠的,不紧不慢地流着。两股水流汇到一起了,浑水以极大的攻势搏击着,想吞噬清水;清水也毫不示弱,奋力抵抗着,想保持自己的清纯。清水和浑水对抗着、搏击着、撕咬着、踢打着,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输。
没有思想的水尚能如此,何况人呢?我突然明白,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抗争。我擦干眼泪,发誓不做像堂姐那样的人。
小河依旧不停的流淌着,表达着她顽强的意志和不倦的精神,向前流淌着。
发于1998年《云南民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