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菊兰(彝族)
曾记得夜幕下的打麦场,数点星光,一盏汽灯,忙忙碌碌的大人,悠闲自在的顽童。忙的忙得兴高采烈,热火朝天;玩的玩得兴致勃勃,忘乎所以。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五月份,农家人恨不能像千手观音一样长出许多只手,更快地去收获地里的庄稼;恨不能像老鹰一样长出翅膀飞,缩短家与田地的距离。他们就算每人有一百只手,也忙不过来;就算每人有一对会飞的翅膀,也还嫌步子慢。晒场上铺满了已经收回来的麦子,等待人们去打;坡上的豌豆还一坡一坡地黄着,等待人们去拔;田里的蚕豆还一畦一畦地黑着脸,等待人们去割;河边的秧苗疯一般的往上蹿,等待人们移栽;……等待,庄稼的等待也是有限度的,何况“背背箩”、 “背背箩”的鸟叫,催得人心慌意乱。如果再不赶工,来一场暴雨怎么吧?就算天随人愿,时间也不等人,布谷鸟可不会看田里的庄稼是否收完。于是,农人们白天再苦再累,晚上也得趁着好天气加班。晒场成了山村最繁忙的一角,也是最快乐的场所。
晚饭后,女人们刷锅洗碗,男人们抽烟喝茶,孩子们吵吵闹闹,……稍微休整了一会,就又得出发了。男人们拿着“含考”(彝语:镰盖)和木叉,女人们拿着筛子和簸箕,孩子们吸着鼻涕,陆陆续续地来到晒场上。队长早已把全村唯一的那盏汽灯点亮,高高地挂在公房的屋檐上,照得整个晒场一片光明。见到这明晃晃的光线,农人们是不会闲着的,要不就是“瞎子点等白费油”。晒场上的男男女女,七脚八手的把暴晒了几天的麦子一把把解开,铺成金黄色的厚地毯。然后像学生做广播体操一样,拉开距离站成两排,中间得隔着镰盖甩动的空间。不管男女,只要一对一,面对面就行,当然镰盖要用得相当熟,否则你是无法加入这个队伍的。镰盖制作简单,找一根直径约一厘米,长一米左右的硬质木料,拿到火上烤后去皮磨滑,在距头间一寸处钻成一圈凹槽,彝家人称为“含考莫”(意为大镰盖)。再找一个拇指粗长约两米的头间有叉的刺黎棍,也拿到火上烤后去皮,称为“含考松”(意为小镰盖)。然后找跟绳子,把小镰盖有叉的一头绑在大镰盖上,整副镰盖就做成了。镰盖使用方法也简单,只要双手握着大镰盖快速甩动,带动小镰盖去打地面麦子就行。但你可别小看这么简单的动作,如果不是训练有数,还真不容易呢。不过,不用担心!在场的农民们,没有哪个是吃素的。“呼呼”,这排的小镰盖扬起;“嘣嘣”,对面那排的小镰盖就落到对方脚下,重重地捶打着麦子。扬起的小镰盖左边飞舞一下,右边飞舞一下;捶地的小镰盖也左边敲打一下,右边敲打一下。镰盖飞起飞落,此起彼伏;笑声飘来飘去,时停时涨。
晒场边,孩子们也不会闲着。男孩子比较卤莽,玩的是永远也不会腻的游戏——“牛挑架”。他们一个个双手抱着右腿,颠着左脚来回挑衅,像好斗的小牯牛。也不分对象,自己准备好后看谁准备好,就向谁进攻。一会这个被挑倒,一会那个被挑倒。倒地的立马起来,毛急毛火地再次挑衅;没有倒地的,胸有成竹的再次迎战。没有谁当裁判,个个都是裁判;没有谁是主力,个个都是主力。大家都败了又战,战了又败。当然,孩子们也是欺软怕硬的,力气大的人人都羡慕,但又人人都害怕,都小心的躲避着。有时躲不掉,被他重重的挑倒在地,只好忍着疼痛起来,扬着一张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脸,注视着对方,央求对方悠缓点。于是有了肆无忌惮的笑声。大人们的心情也随着男孩子的吵嚷跌宕起伏,不时大声吆喝着“轻点!”女孩子倒是很斯文,围成一圈在丢手巾。“丢,丢,丢手巾,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一阵阵稚嫩的歌声飞起,清风也悄悄围拢,萤火虫也来凑热闹。免不了受罚的,因此时有唱山歌的,学猫叫狗吠的。整个场面欢快热烈,大人们的心情也愉快而平静。
夜有些凉意,晒场上的麦子也打得差不多了。男人们用木叉把麦杆弄到晒场边,堆成一座小山;女人们把打下的麦子连壳带芒扫拢,准备筛簸;孩子们一窝蜂的涌到麦秸堆上,吵吵闹闹。这时最忙碌的是女人们,她们分工合作,有的筛,有的簸。筛的三人一组,其中两人站着,一人双手握着筛子这端,另一人双手握着筛子那端,俩人配合默契地前后晃动着筛子,一个人专门撮给她们筛。簸的两人一组,一人撮给另一个人簸。等筛的把麦衣和麦芒筛掉,就可撮来簸了。男人们站在旁边,准备随时搭把手,等待黄灿灿的麦子,好归到仓库里。这时,人们是需要风的。风不仅能给人带来凉爽,更重要的是能把麦糠吹远一点,这样金灿灿的麦粒才能筛落到脚边。女人们轻咧双唇,一声脆脆的“嘘噫——”,从齿缝中挤出,风便丝丝而来;男人们撮圆双唇,一声雄浑的“呼哦——,从圆唇间发出,风便呼呼而来。风来风往里,麦粒跟麦衣、麦芒、麦糠分道扬镳,各奔前程。金灿灿的麦子终于堆成了一座小山,粒粒成熟、丰满、晶莹;扬麦的人脸上也绽开一朵朵好看的山花花,心里填满丰收的喜悦。
夜更凉了,星星懒懒的在蔚蓝的天空中打着哈欠,四围的山也进入甜美的梦乡,汽灯的光也似乎暗了些,唧唧喳喳惯了的孩子们,也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了。但大人们便不担心,他们知道孩子们肯定三个一团,五个一簇地钻进麦杆草底下,嗅着麦杆的馨香做梦呢。忙得筋疲力尽的人们收好农具,还得到麦杆堆里去刨孩子,光吆喝不起作用了。
忙碌到半夜的人们,终于回家了,打麦场也睡了。
云南禄劝屏山中学(651500) 张菊兰
2011-9-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