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彝腔彝调
张菊兰
我的彝腔彝调是至真至纯的苦荞酒,是喊得出泪呕得出血的真情。“乡音未改鬓毛衰”。彝腔彝调伴随我走过纯真的童年,一直走到现在;彝腔彝调伴随着我走过崎岖小路,一直走进城市;腔彝调伴随着我走过蓝天丽日,也走过凄风苦雨;……彝腔彝调如我眼角的那块斑痕,成了我身上抹不掉的印记。我的彝腔彝调是绽放在爹娘脸上的艳丽的山花,回响在乡亲耳畔的甜美的歌谣;我的彝腔彝调是课堂上老师皱紧的眉头,同学们肆无忌惮的笑声。
我的小时候的家乡,是一个“治安靠狗,通讯靠吼,交通靠走”的山旮旯,近邻三个村都是清一色的彝人,很少有外地人来。彝语似乎成了唯一的交际语,汉语只是在学堂里不得不学的没有亲切感的陌生语种。读着拗口的汉语,我甚至觉得从来不会讲汉语,也未出过山的那些彝家妇女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喜欢彝家女人那清脆婉转的话语,如石缝间漏下的滴泉,像山路十八弯般盘旋;我喜欢彝家男人雄浑瓷实的话语,若山间翻滚的松涛,似江中拍打崖壁的浪花。每当放学回家,我就把汉语抛到一边,操着纯正的彝语,融入乡亲们中间,学唱那些韵味无穷的彝家山歌,学说那些幽默风趣的彝家道腮。不管哪个调门,我一学就会唱;无论哪样内容,我一听就记住。我成了父母心中的骄傲,成了乡亲口中的神童。一调闪悠悠的山歌,定能赢来乡亲们的一片掌声;一段活泼泼的道腮,定会获得乡亲们的声声赞赏。乡亲们说我说话像唱歌一样好听,一张小嘴能把树上的雀都哄得下来。
我以为我纯纯正正的彝腔彝调,会像艳丽的山花,点缀我人生的旅途;我以为我婉转清脆的彝腔彝调,能如美妙的鸟鸣,牵引我走进灿烂的玫瑰园。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离开家乡突入城市,我的彝腔彝调遭到重创,在人们的耻笑声中苟延残喘,成了我人生路上的障碍物。曾记得我独自一人到县一中报到,是一个秋天的午后,天气阴凉阴凉的,凉得我的心也跟着发凉。爸爸因为农忙,把我送上开往县城的客车,丢下一句“嘴皮底下通北京”,就回去了。那年我十五岁,第二次到县城。第一次是不久前附设初中班毕业时,老师带我们去照像。那次有老师带路,一群孩子唧唧喳喳的一直跟着老师,也不知道认认路,因此对县城还是陌生的。我真恨父亲狠心!车停了,我背着重重的背包,提着没上过油漆的旧木箱,诚惶诚恐地张望着车站周围的人流,寻找自己信得过的目标问路。好不容易走向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涨红着脸,怯怯地张口,操着带有浓浓的彝腔彝调的汉语。那男人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对着我摇了摇头,走了。我又问了几个,结局都一样。正在我失望之时,一个干部模样的彝族大伯从候车室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他显然看到我之前的窘态,用彝语亲切地和我打招呼,然后接过我手里的木箱,一直把我送到校门口。望着这位同族叔叔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股暖流涌上我心头,禁不住潸然泪下。长着鹰钩鼻子,穿着土巴拉叽的衣裤,操着别人难于听懂的彝腔彝调的汉语,生活在神采飞扬的同学们中间,本身就觉得自卑。可更尴尬的事情还在后头,有一次化学课上老师竟然提问我,弄得我惊慌失措。老师的问题我懂,我鼓足勇气想回答,可刚开口,便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让我坐下。我终于明白,我的一口动听的彝话在城里一无是处,要想走进同学们中间,融入城市就必须学好汉语,甚至是英语。从那以后,我只默默的读书,很少开口说话。
工夫不负有心人!高三时,我的作文居然多次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朗读。这给了我莫大的鼓舞,我爱上了汉语,终于走进大学的汉语言文学课堂,走进更大的城市。我不敢松懈,仍然努力地读书,古今中外,唐诗宋词,能找到的好书我都读。我的文章不时发在校文学社的刊物上,书面考试成绩随时居班级前列。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的彝腔彝调还是那么浓,浓得让普通话老师无法可想。老师让我拿一面小镜子,照着发音部位天天练习。我也非常勤奋地练了又练,可收效不大。几次三番,几次三番的补考之后,老师也只好让我过关。我知道作为教师这个行业,尤其是语文老师,能说一口较标准的普通话是多么重要啊!可我无奈,真的无奈!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我们学校的毕业实习要求很严,一个老师只带八个实习生。我们组的指导老师更严,先要写好教案交给他检查,教案过关才能试讲,试讲不过是不能上讲台的。我们组是学号靠前的组,书面成绩都是很优秀的,其他七位同学第一遍试讲就过了,只有我因语音问题,没有过关。我的彝腔彝调出尽了我的洋相,二十岁的姑娘正是很要面子的年纪,我躲到宿舍里伤心的哭了。可哭过之后,还得重讲。一连讲了三遍,老师才让我上讲台。
带着依然浓重的彝腔彝调,我回到县城,走上语文课堂。我的文才和讲课的艺术可以说无可挑剔,但我的彝腔彝调,让听过我讲课的校领导和同行教师们频频摇头,学生有时也听得直皱眉头。在我整个的人生旅途中,我觉得没有什么会输给别人,就是那让人头疼的普通话,一次次使我颜面扫地。工作后五年,教育局组织教师进行普通话等级测试,扬言语文教师要过二级乙等才能上讲台。发下来让我们练习的教本没有哪个字我不会读,校内的其他教师也都向我请教,可一考试,我浓浓的彝腔彝调就带出来,结果只考了一个三级甲等。我灰心之极,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努力,这辈子我都无法说好普通话了。我等着上面的惩处,但上面没有什么举动,我还是带着彝腔彝调教我的汉语。去年暑假,局上又通知要重考普通话。这一次,又是前一次的翻版。
唉,我的至真至纯的彝腔彝调!在彝乡是通行证,在城里是障碍物;在彝乡是掌声和赞赏,在城里是耻笑和嘲讽。
昆明禄劝屏山中学(651500)
201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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