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不幸的女人。
记忆里你总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长袍,坐在窄小的木凳上,用一把齿口细密的木梳梳理着你那灰白的长发,尔后编成辫子盘绕在头上,待最后缠上黑色的头巾,你整个儿显得肃静而厚重。
你很少言笑,总是默默的收拾打理周身的一切。想来你是寂寞的,因为你有时候一根又一根的抽着儿女们给你买的香烟。灰飞烟灭间,我分明看到了你紧锁眉头下的细眼浑浊了,而你的表情却又是那么的麻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你守寡多年,你的浪漫情怀似乎早在那年寒冬就随着你的他一起埋葬了。
也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有那么多的事做。天还没有明朗就起身把火塘的火吹亮,等大家起来的时候,架在火塘上的水壶冒着白气正扑扑作响,热腾腾的烤马铃薯整齐地摆放在火塘边,而你早没有了身影。
在我们快吃饱喝足的时候,你背着压得满满的一背篓猪菜拎着一篮还挂着露珠的瓜果回来了。来不及歇气就忙着铡牛草,剁猪食,然后去二十里地远的井边担水。忙完这些有操持起我们的午饭,在一个簸箕里揉和着荞面。那面在你手下时而成团,时而成饼,差不多搓揉成大小匀称珍珠般的面疙瘩时,就该上蒸了。蒸了一会儿你又把那些结成块的疙瘩用清水淘洗一遍,第二次上蒸出来后,就成了黄灿灿、松散散的苦荞饭。佐以一盘腊肉,一海碗红豆酸菜汤,吃得我们嘴角流油,两颊生香。
午饭后,你叫唤着儿女们随你下地干活。顶着毒辣的太阳,别人休息你不休,愣是把身子弯成了一张弓,倔强地在田地里劳作。看到而女们偷懒,你直起身子斥责一通,看到他们庸懒的活动开,你又把身子弯成弓,卖力地劳作。傍晚回家喝了口水就马上忙着喂牲口,做晚饭。一切静下来的时候已是星星堆满天。小儿女们和伙伴走村游寨去了,你抱着自己的袍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穿针引线。火塘里不时窜起火星,在你身边飞舞炸裂。
儿女们回来睡下,你悄悄关上了腰门,插上了大门,把火子埋进火灰,吹灭了煤油灯。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新的一天很快就到来。日子周而复始。
你有九个儿女,你的青春全都被这些子女以及他们的子女偷空耗尽,突然间你就老了,眼斜了,嘴歪了,大热天里裹得厚厚的棉袄瑟瑟发抖。
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的心悲痛起来。
我小时候是不喜欢你的,甚至有点小小的憎恨!我恨在表弟抢走我的玩具时你总是护着表弟;恨你从来不给我们讲故事,唱歌谣;恨在我和表弟用牛屎和着稀泥去填塞别人家的锁洞,把刚满月的小狗藏进核桃树的树洞,把羊屎当作巧克力豆给村子口的孩子吃……一切的调皮捣蛋后被你的男人下令让你的子女送我回家时,你无视我央求不舍的眼神,不帮我求情更不挽留我,就那么冷漠地看着我被强行拖动,背走。
总之,我恨你很多。上大学了还在恨,恨在你和我妈妈出门上街时,你抢走了妈妈的美丽!
可是现在我疑惑了,很想问你:怎么了,女人!
还记得我小时候,你进城赶集晚了,不能回去而住进我家,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时,你那庞大的身躯把我排挤到了床沿,可你浑然不知,自顾大睡。那时候我是多么希望你立刻马上消失啊,你这健壮如牛的女人。
一直以来你不都是健康硬朗的吗,而今天你怎就这么地衰老了?
你知道吗,妈妈说你年轻时很漂亮,就像马缨花那么地美。而马缨花是我们彝家山林女神的化身,是爱与美的象征。于是在马缨花盛开的季节,我总会在你满脸的皱纹深处捕捉岁月让你美丽过的痕迹。你是否看到我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呢?
你知道吗,我是很喜欢小动物的,可是为了你,我厌恶起了可爱的松鼠,因为它们老是去偷吃挂在你家阁楼上的玉米棒。它们爱吃的应该是满山松树上的松子啊,然而松子、玉米都被那些可恶的松鼠给糟蹋了。那可是你的辛勤劳作,用血汗换取的果实啊,是你们一家活命的本钱。所以,我恨它们,无论偷窃者有多弱小,它们都是可耻的,非常可耻。但在我举起石块准备扔向它们时,你却制止了我,并说它们吃一点无所谓了,那么小的东西呢。
你知道吗,你一大清早就把你的小儿子和我叫醒去放牧,我们虽然极不情愿地起了床,其实那是我们最乐意去做的事情,这样我们就可以逃避在家时被你的约束。
走在晨曦的山林小道,当我们边吆喝牛羊猪狗,边纵情高吼:“凉山哥哥下山来,麻布衣服水草鞋,帆布包包倒背起,苦荞粑粑滚出来……”这样的山歌时,你在干嘛?晌午时分,我们在山林空地就地取材燃起火堆。片刻,不知那家山地里的洋芋,树根旁刺丛里的菌子,甚至满山坡跳的蚂蚱,都在柴火的炙烤下成了我们的腹中餐。随后女孩子们去吆喝牛羊猪狗,男孩子们便很有架势地一起撒尿冲灭了火堆。而此时,你又在干嘛?
金色的阳光中,我们赶着牲口,一路打打闹闹地回家了。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慈母唤儿声,声声回荡,婉转于诗一样的自然。而这里面,也有你苍劲的呼唤,对不对?
我们总是和你对着干,你说东我们就踩西。你不让我们去偷人家的庄稼,我们偏要去,还故意多踩几脚,把庄稼踩倒,把地踩实;你不让我们在山林里烧火,但你不见我们的火堆有多么的耀眼和炙热。这些你都不知道的,对不对?
其实自从那个男人去世后,我是多么的在乎你啊,你总是默默承受着生命给予你的一切不公平,为什么你就学不回反抗呢?而你,连挣扎也没有就匆匆地过了这么一生。你表示你我妈妈——比你的大女而还显得年轻精神的吗?我的外婆,我所憎恨的人啊!
小学时候,我的同学总是向我炫耀他们家的外婆讲的故事多有趣,唱歌有多好听,他们家的外婆给他们买了多少吃的穿的和玩乐的!我听来就觉得委屈,我怎能说,我的外婆穿得又破又烂,斗字不识,身无分文。她只会在我晚上睡觉惊哭的时候,在一个角落盛碗水并在里面竖立三只筷子,然后用火钳从火塘里夹出一块火子在我头上绕三圈,一边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一边把火子扔进碗里,让那三只筷子倒掉。末了用粗糙的大手抚摩着我的头,让我安睡。
如今,你走进了永远的黑洞,你再也听不到我叫你外婆了。你这个女人啊,而我是永远的见不着你了。
2004年6月外婆病逝,省外求学不便回家的我以此悼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