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家吃鸡有讲究
散文
张菊兰(彝族)
记得小时候,在贫困的彝家山寨,能吃到鸡肉的次数是极其有限的。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比如来重要客人,那家孩子满月请客等,一年内铁定能吃到鸡肉的日子只有七月半和大年初一。但吃鸡肉的场面是有意义而富有乐趣的,因为彝家吃鸡有讲究。
讲究吃法,当然先得讲究鸡肉的做法。吃法是在做法的基础上才得以实现的。彝家最传统的方法是把整只鸡清理干净后,放在大吊锅里用微火慢慢的煮,不放任何作料,只放适量的盐,煮出原汁原味的清香。火光熊熊,锅里浅唱低吟,贪嘴的顽童舔着挂在嘴角的口水,滴溜着眼珠蹲在火塘边,大人的吆喝也赶不走贪婪的目光。时光在顽童的期盼中消逝,鸡肉的香味满屋子飘荡,看看软硬适中,再捞出来解剖开。解剖时完全按着鸡骨的结构,取出鸡头(完整的)、鸡脖(可断成数截)、鸡翅、鸡小腿、鸡脚、鸡大腿,鸡脯鸡背(可以剁成数块)。鸡翘一般要连同十二节脊骨取下,以代表一年的十二个月。
曾记得我家每年都要养几只阉鸡,准备过节。尤其是大年初一,父亲都要选最大最肥,毛色最好的那只阉鸡来杀。所以那香味对我们姐弟三人的诱惑是不言而喻的,但不能着急,即使垂涎三尺,也还得忍着,不能轻易下手。你得等着家长或副家长来分。我家每年都是妈妈分的。这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分肉吃,也不是肉不够吃才分。你想一只阉鸡肉得有一大盆的,怎么不够呢?那是因为彝家吃鸡有讲究!鸡头得拈给长者,以示尊重。但鸡头不是好吃的,你得看出点道道来,这就是彝家的鸡头卦。所以这鸡头,一般都是男老人吃。我家除了奶奶,就父亲年长,他又是家长,鸡头惯例是他吃的。吃鸡头时,父亲总是先把鸡冠撕下来,分给我和妹妹,彝家的说法:女孩吃了鸡冠手巧。彝家的姑娘是要挑花绣朵的,手不巧哪行?所以一年才有几次的机会,大人是万不会忘记的。接着父亲总是用手轻轻的把鸡头一点点撕开,遍撕边慢慢咀嚼,就像在品尝仙丹。等到皮肉都吃完,只剩光秃秃的头盖骨的时候,就可以看卦了。按彝家鸡头卦的说法是:透明者吉,不透明或带血者凶。父亲看鸡头的时候,全家人都会停下筷子,屏声静气地等待着,等待着父亲宣布吉凶。看完鸡头盖骨后,父亲总要微笑着,一家人悬着的心随着父亲的笑容,稍微放松。父亲又小心翼翼取出鸡舌头,观测鸡舌根岔中间的小舌根尖,全家的心又一次被吊起来。按彝家鸡头卦的说法是:鸡的小舌根尖往内钩呈弧形者吉,往内卷或往外卷者凶,若根尖直则会有急事发生。可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每次看卦都是吉利的,全家人的心情也无比的舒畅。这更增添了节日快乐的气氛!
鸡腿是整盘鸡肉中最大肉也是最多的,一只是弟弟的,一只是妹妹的。他俩是家里最小的,彝家的说法,小孩子吃了鸡腿就会跑得快、灵巧。对于这个说法,我大为不满,弟弟倒是爬高上低、一蹦三跳的,比猴子还灵巧,比兔子还快呢!可年年吃鸡腿的妹妹还是那样,走路悠悠缓缓,永远是慢性子。我得到的是两只鸡翅膀,理由是我是读书娃,吃了鸡翅膀会飞得高,学习才会更上一层楼。也许我得到了某种启示,学习倒是越来越好。鸡肝是奶奶的,老人牙齿不好,这也是一种孝敬。还有一个像白布口袋一样的鸡嗉袋,要给小孩吃。说吃了会拣着小东西。我家经常被弟弟争去吃了。
该分的已经分完了,才可以随意动手拈盘子里的鸡肉。彝家的鸡肉味道那是没得说的,整天放到山上刨虫子吃的鸡呢!清而不淡,油而不腻,香而不浊。吃在口里,香到心底。于是一家人沉浸在满桌菜肴的香气中,沉浸在热腾腾的氛围中,沉浸在节日带给人们的欢乐中。
在山山相连,箐箐纠缠的彝家山寨,我小时候能吃到鸡肉的机会是不多的,但吃鸡肉的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那不只是单纯意义上的吃肉,那是一种彝族文化的再现,一种民族风俗的重演。吃鸡肉的那些讲究,也不仅是我一家,在我们山里的彝家都是这么吃鸡肉的。
彝家吃鸡有讲究!
云南禄劝屏山中学(651500)
2012-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