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作者:蔡富莲,女,彝族,1963年12月生,四川凉山美姑县牛牛坝人,1993年获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现为西南民族大学彝学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彝族传统文化研究。
凉山彝族求子仪式的特点
(一)崇拜妇女自己的生育魂
我国汉族民间,主宰生育的具体神灵较多,王母娘娘、送子观音碧霞元君、金华夫人、送子张仙等,都是妇女们顶礼膜拜的生育神。云南摩梭人的生育女神是“那蹄”。凉山彝族则无此类神灵,认为主宰生育的是妇女自己的生育魂,一个妇女若没有了生育魂,就无法怀孕。生育魂不仅决定着一个妇女在夫家的尊卑地位,甚至还决定着一个家族的兴与衰。谚语“姑娘一样,生育魂不一样”即指每个妇女的生育魂还有差别,如有些人的生育魂就很强壮,它使这些妇女具有旺盛的生育力,子女多,特别是儿子多,且成活率也高,家庭人口兴旺。而有些妇女的生育魂却力量薄弱,导致这些妇女或不孕或小孩夭折或单传或只生女孩等,使家庭人丁每况愈下。要杜绝此类现象,唯一的手段就是尽快将离开身体的生育魂招回附体,牢固生育魂,并把生育魂势单力薄的本性锁住。由此可见,彝人是将人口繁衍完全归结于妇女的生育魂,从而产生了一系列求子仪式。
凉山彝族信奉万物有灵,认为灵魂不死,崇拜妇女自身的生育魂,这与汉族等崇拜具体神灵相比,显得古老与原始。因为,神灵的发展大都遵循从①自然崇拜、②动物崇拜发展到③鬼魂崇拜、④祖先崇拜再到⑤多神崇拜最后到⑥一神崇拜的,从这一规律看,凉山彝族仍处在神灵发展的初级阶段。
(二)浓厚的母系遗风
凉山彝族求子仪式的核心人物是妇女,这是母权制风俗的传承。大凡要举行求子仪式的,都必须先查明不孕无子、小孩夭折等的原因,这得先从妇女人手,进行调查占卜。举行仪式的时间也由妇女的年龄所决定,仪式过程中仍以妇女为中心,主要仪式有:“解除障碍”、“清扫产道”、“驱除埋狗、鸡的污秽”、“清净乳裙”、“赎、取、招、唤、拉回生育魂”等求子仪 式。当然,在长期的实践中,彝族也逐渐认识到,怀孕离不开丈夫的因素,因而,求子仪式,丈夫开始参加配合,不过,大多数仪式中,丈夫只起辅助作用。
在凉山彝族求子仪式中,凡与母亲及母亲家庭有联系的仪式,所需的牺牲、物品等只能到母亲家庭中去寻找。如与“丘尔”有关的求子仪式更是这样,“丘尔”是每个人先天从母
胎中带来的随身鬼。按凉山彝族的风俗,嫁女时,娘家为了防止女儿把财气带走,要举行截财路仪式。姑娘也不能将自己在娘家所使用的生活用品,特别是纺织工具等带到丈夫家。
这是由于夫家与娘家分属两个不同的家庭,姑娘一出嫁,便人夫家族籍,永远属于夫家的人。因此,嫁女之日,要防止她把娘家的福禄、财气带到夫家。这体现出娘家重于夫家的风
尚,女人婚后多年仍无子女,要影响她在婆家的地位,甚至还有被休的危险,并有损娘家的名望。因此,唯独在婚后需作与“丘尔”有关的求子仪式时,才能到娘家去寻找所需晶。在做与“丘尔”有关的求子仪式时,娘家积极配合,不仅要给她纺织工具、白布黑布等,而且,还要给她粮食种子,其含义是极其深刻和耐人寻味的。这也反映出彝族风俗习俗具有变通性和灵活性。
祈求后代兴旺,是超度祖灵的最根本目的。因此,传宗接代术、交媾繁殖术成为该活动中必不可少的仪式,而仪式中所需的牺牲和物品,要到女祖先的娘家和男祖先的舅家去寻 找。这不仅因为娘家、舅家是人们赖以生存的坚强后盾,更重要的是那里同时也是人们的发源处,是他们养育了母亲和父亲,才有了我们后代子孙。几千年来,彝族民间有“五谷甜荞 大,世人阿妈大”,“在日父为上,死日母为重”的谚语,还有“人若没有舅,也要拜水井为舅”的谚语,反映了彝族重母权和舅权的风俗。
在求子仪式中,还有不少反映妇女婚姻生活的经典,这些经文都具有较高的文学欣赏价值和史料研究参考价值。如 (妈妈的女儿》是人们熟悉的长篇叙事诗,它叙述了妈妈的女儿从出生、成长到出嫁及嫁到婆家后的痛苦生活,她是凉山千百万彝族妇女典型的生活写照。长诗表现出彝族妇女对不合理的婚姻制度的反抗精神。(石女峰》和《杉林石女峰》则讲述了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夜逃投奔意中人。因天亮未到达目的地时不幸变成一尊石女的故事,反映了彝族妇女反对包办婚姻、向往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婚姻观。
(三)生殖崇拜
1.对生殖器官的崇拜
生殖器官是繁衍后代的工具,一直受到人们的膜拜。过去,凉山冕宁县的彝族,每当妇女生下小孩后,还要祭祀产妇的生殖器,祈求它以后再生出更多的孩子。这使人不竟联想到有将葫芦视为母体,和崇拜葫芦的神话。对女性生殖器官的崇拜,比对葫芦的崇拜更为原始。也就是说,先有女性生殖器官的崇拜,后有葫芦崇拜。在远古时代,人们对生命的孕育和生产都很茫然,只知道他(她)是从女性的生殖器中出来的,自然就十分崇拜女性生殖器。但在长期的生产劳动中,原始先民根据直观的观察和总结,发现葫芦不仅外型象怀孕的母体,而且内多籽,葫芦口与阴道的功能又很相似,使之葫芦成了女性性器官的替代物而受到崇拜。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还逐渐认识到男性在生育中的作用,进而出现了崇拜男性生殖器。今天,在凉山彝区仍盛行少女来潮后,要举行成年礼的风俗,届时全村男女老少、亲朋好友都来庆贺、饮酒,通宵达旦。在少女换装仪式上,婶姨们还要对她进行性教育,向她描述男性生殖器形象,并祝福她日后找到一位阴茎粗壮、精液量多的丈夫。妇女难产时,要喝洗丈夫生殖器的水,认为这样可保母子平安。今天的求子仪式中,枝叶茂盛、高大、坚硬、挺拔的树,尖状的物具及烈性酒等,无一不是男性器官的替代物。
彝语生育魂为“格非”,其中,“格”古语指高山、山峰,后隐喻为男性阳具,从而代表男性生殖器;“非”原指平原、沟谷,后隐喻女性阴道的宽、广、深,从而代表女性性器官。在毕摩经文中,又常将二者引申为男性的精液和女性的卵子,连称时又专指妇女的生育魂。
2.树崇拜
树作为阳具的替代物,在求子仪式中起重要作用,因桃树、柳树、松树、杉树等,都具有易成活、生长迅速的特性。它们或枝茂叶盛、或多果多籽,而这一切恰恰又是渴望发展壮
大自身力量,但生产力又处于极度低下的原始先民们所崇拜的。因此,人们通过把这些树在仪式中的使用,来祈求它作用于人。在我国江苏、福建流行的棒打求子习俗即拿棒追打不育妇女的习俗,它企图通过棒与妇女的接触,将树旺盛的生殖能力转嫁到她身上,使她受到感应后怀孕生子一样,彝族的仪式目的也正如此。在广西彝族盛行用竹装胎盘、胎血、骨灰,向竹求子。凉山彝族至今仍用竹做亡灵的灵牌,其象征意义也不言而喻。四季常青的松树是生命的象征,因此,若婴儿在夕阳西下时出生,家人用绳拴住松树的树梢朝屋方向拉,以留住婴儿的生命。凉山越西县的彝族平时要向白果树(银杏)求子,每年彝族年时还要祭祀白果树。
凉山彝族居住在东经100‘15,——103’53,,北纬26‘03,——29‘27,之间,这里高山耸立,峡谷纵深,山川相间,地势北高南低,平均海拔2500米左右,气候垂直差异大,适应生长和种植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如青杠、云南油杉、香樟等树,亚热带针叶林如云南松、华山松、杉木等树,亚高山针叶林如冷杉、云杉、铁杉及高山松林、桦林及多种果树①。这些彝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资源。而它们的特性又使人们对其顶礼膜拜,呈现出入与生态环境两相依存的现实。
人们的树崇拜经历了众树崇拜到对个别树崇拜后来再到单一的象征性崇拜或变态型的树崇拜,从上面情形看,凉山彝族还处在崇拜个别树阶段,即不是所有的树都崇拜,而是有选择性地崇拜。
3.石崇拜
彝族有“滇池之内,白石是我母;日安深谷,青松是我父”的谚语,云南武定县环州村的彝族每年旧历三月三、十三、二十三要祭祀大母石,称她是女人变的石头,祈求她给人以旺盛的生育能力。凉山彝族神话史诗(勒俄特依》中记载,蒲合家三兄弟分家时,都争着要供养母亲,当争执不下时,便将母亲置于一大母石上砍成三段,老大要了头,二哥要了腰,三弟要了脚②。凉山甘洛耳苏人也认为“人类是大海里一块白石破裂而生的”①。汉族还有禹从石头出的神话。这些谚语、习俗、神话等,都传递着一个引人注目的信息,那就是石头与女人,生殖有着密切联系。另外,在毕摩经文中,还用石磨的磨口来形象地比喻阴道的宽、深;还有少女私奔而变成了石女的故事。将母亲置于大母石上砍,更是感染石的生殖力。
4.桥崇拜
凉山彝族称娶亲为“席为则楚”即娶媳搭桥,搭好了桥,子女才过的来。在解除夫妻相克仪式中,若二人相逢于水上,则必须架桥解相克,所以每年都要对桥进行加固维修,防止桥腐配而垮掉,以确保子女的安全。在广西彝族有架桥求子和架桥保命的习俗。贵州苗族每年二月初二还要过“祭桥节”,节日期间要架求子桥、求孙桥。汉族民间也有正月十五“走桥”求育的习俗,且还要摸摸拦杆或拾块桥砖带回家,甚至还将桥上之物作为圣品赠与求育的亲友”。我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的牛郎织女故事说生年的七月初七夜,是牛郎和织女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的日子。是夜,妇女们用蜡制成婴孩偶像、或用土、木、玉等雕塑成小孩形状,穿上衣服,供牛郎织女,祈求赐子⑤。由此可见,桥在各族民间都与婚姻和生殖紧密相连。直至今日,报刊上的征婚广告栏目仍借用“鹊桥”这词,意指为有情人牵线搭桥,结秦晋之好。在古代,桥即男性生殖器,以下两则传说就是证据:
一则是俄国学者李富清在越南采录到的,其大意是说四象男神与女娲成婚之日,新郎派人到河边接新娘,不料到河中央时天气突变,为搭救迎亲队伍,新郎用自己的生殖器搭桥让人过河。这时,一个手拿香烛的老头落了一颗火星,桥不见了,没上岸的人落人河中,女娲将他们救起,放人自己的生殖器中取暖田。
还有则是流传于鲁南的故事《下桥》:传说过去有一老头起早五更去赶集,不料走进了一个荒野里,天越来越黑,他走上一座桥时,感觉桥动,就有些害怕,再也不敢走了。于是他蹲在桥上,想抽袋烟,歇一歇,等天大亮再走,他吸完烟,顺手就在桥上磕了磕。谁料烟袋锅子有火,火星落在桥上,那桥不见了。他掉下桥去,一阵大水把他冲进了西湖(微山湖)里。他从湖里爬上来,天已到了晌午头。原来,老天爷和地母娘娘办好事儿,让他赶上了,他蹲在老天爷的家伙上吸了一袋烟,最后还把它烧了一下子,于是,老天爷一泡尿就把他冲进了地母娘娘的家伙什儿里⑦。
这两则传说中的桥与水(或湖)所隐寓的男女生殖器都带有浓郁的生殖崇拜色彩。对桥(男性生殖器)的崇拜,是父系社会取代母系社会后,随着妇女地位的不断下降,所崇拜的生殖器已由原来的女性生殖转为男性生殖的具体表现。
(四)模拟巫术与接触巫术相结合
巫术分模拟巫术和接触巫术两种。模拟巫术即同类相生或果必同因,仅仅通过模仿便可实现自己的愿望。如传宗接代术和交媾繁殖术中,人们用挺拔的树干反复插入盛有酒的坑内、用代表阴茎的树棍,来回插生育魂草偶凸起的腹部,表示交合。还将杀死的绵羊与猪交配。基于相似的联想而把这些相似的行为看成是同一件事,认为这样做了就等于去世的祖先也在交配,势必给后代带来人口、牲畜、五谷等的增殖与繁荣。接触巫术即对当事者实行法术,通过一个物体来对一个人施加影响。在清扫产道仪式中,凡代表脏、坏的黑色物体一律从当事人的头到脚往下扫,并驱除出门,代表好的白色物体则从脚到头往上扫,放在屋里。驱除“丘尔”仪式中,将主妇的衣、裙、头帕、腰带等穿在“丘尔”灵牌上送出屋,以表示将不好的一切都跟随丘尔送走。每场仪式,都要把牺牲、草偶一并在当事者身上自上而下擦拭,目的即将病灾等转嫁到它们身上。但在具体的仪式活动中,更多的时候还是二者结合运用,如穿埂坎驱邪恶中,先将两根名叫“凯凯”的木棍在幼女身上擦拭,然后折断剖开,并埋在洞里。这木棍很可能代表那肇事者的阴茎,把它折断、剖开埋掉,以祈求今后不再受其侵扰正常生育子女。
(五)仪式多以预防性为主
凉山彝族的求子仪式除少数是已有婚后多年无子女或子女常夭折、单传、只生女不生男等才举行外,大部分则是由毕摩事先推算预测出和意外事故,在未形成后果之前就超前举行的预防性仪式。如当毕摩推算出某年夫妻俩将在水上或岩上相克,为防不测,必须提前举行解除相克仪式。若毕摩已推算出某妇女在改嫁后,其前夫在暗地里打狗、鸡诅咒她,且已深埋死狗和死鸡的,为防止影响生育,也必须提前举行驱除打狗埋狗的邪恶。驱除污秽、驱除小孩被鹰叼走邪恶、凿穿埂坎驱邪恶、赔未死凶业等仪式,都是怕身体受玷污后,导致无生育能力而在事发后就即刻举行的驱除污秽仪式,以确保正常生育。
(六)对祭司毕摩的严格要求
凉山彝族毕摩分祖传世袭毕摩和半路出家非世袭毕摩两类。他们一部分专做诅咒(咒人或咒鬼)、驱邪等凶性法事,另一部分则只做求福、纳福的吉性法事,按古规,做凶性法事的毕摩不能改做吉性法事,而做吉性法事的毕摩则可改做凶性法事,一旦改做凶性法事后,不得再做吉性法事。求子仪式的目的是求子嗣发达,利在近代,功在千秋,屑吉性法事。因此,求子仪式只能由做吉性法事的毕摩来担任,除此之外,对具体主持求子仪式的毕摩还有许多要求:首先是要其家族人丁兴旺,本人多子女,特别是多数儿子成长都很顺利,严禁请没有生育能力的毕摩来主持求子仪式。第二、要身体无伤残、无狐臭、家族内无麻疯病、结核病病史。第三,要面善、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品行端庄、口齿清楚、声音宏亮。否则,任何一点都有可能影响主人后代的发展。有些仪式对毕摩的年龄还有规定,如驱除“丘尔”仪式就要求毕摩必须满三十岁才能主持,这大概是认为三十岁是一个人真正从生理、心理、社交等各方面都成熟的时候,此时办事才值得信赖。从以上的分析我们可看出,凉山彝族求子仪式的核心就是为了繁衍更多的后代,壮大家族力量。这种传统观念,在时代要求控制人口增长、提高人口素质的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对计划生育政策确实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影响,因此,有必要对求子仪式盛行的根源进行剖析时,更要为凉山精神文明建设提供更加切实可靠的理论依据。从以上的分析我们可看出,凉山彝族求子仪式的核心就是为了繁衍更多的后代,壮大家族力量。这种传统观念,在时代要求控制人口增长、提高人口素质的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对计划生育政策确实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影响,因此,有必要对求子仪式盛行的根源进行剖析时,更要为凉山精神文明建设提供更加切实可靠的理论依据。
注释:
①(凉山彝族自治州概况),四川民族出版社,1987年6月版,P189—193
②应指母亲的骨灰或灵牌,而非母亲的肉体。
③刘尧汉著(中国文明源头新探),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8月版,P37
④参见张铭远(桥——一种生殖崇拜的巫术象征)一文,<民间文学论坛)P40—42
⑤吴格言著(中国古代求子习俗》,花山文艺出版社,1994年11月版,P195
⑥(民间文学论坛)1988年3期P11—12
⑦(民俗研究)1995年2期P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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