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浪漫时
作者:唐学佩
山桂恋上水花了,水花长得“站着好似一棵竹,蹲着好似一蓬花”。用我们平日的话说就是:像三月的桃花,七月的荷花,那双眼睛滴溜溜的、娇滴滴的。用山桂的语言解释就是:“养你那天龙过路,生得龙头凤眼睛”。很多人都说水花很耐看“孱鸡抽尾好身段,蜜蜂过江好声音;不是抹粉那好看,咋会长得那乖乖”。水花的名声很大,三山八寨的人都喜欢水花。因为水花“四海风吹人和气,满脸堆笑怪迷人”。水花很勤劳,家里活计摆弄得头头是道。承包地里种上苞谷和白芸豆,承包山林种上泡核桃和花椒树,采茶找菌子样样拿手,像一位洒落人间的七仙女,很有人缘。水花文化不高,但水花喜欢唱山歌。水花觉得人活着就要快乐些,而山歌是她的灵气,她想做时代的刘三姐,唱起歌来自己也就变成一只林中的金丝雀,快乐无比。大山是孕育万物的精灵,当雨后的阳光摇曳在松尖上时就是歌,当乔麦花降降清香扑鼻之时也是歌。水花特想把它表达出来,于是就无拘无束地唱:“山中松鼠最伶俐,笑傲江湖四方客”。山桂就是在水花唱山歌时认识水花的,当时山桂去他三叔公家做客,经过一片松树林时突然神经一颤,里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用文人的话解释就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几回闻”。山桂就静下心来痴迷地听,越听越滋润,禁不住也回上一句:“隔山听到凤凰叫,妹要成双飞拢来”。水花听到有人应答,刹时心头余震,不过马上回过神来,对上一句:“山不转来路不转,山转路转转拢来”。两人就这样一应一答,十分默契,不知不觉唱拢来了。两人一见面,都为对方倾心。山桂望水花是:“行路犹如蝴蝶舞,坐下就像莲花开”;水花望山桂是:“桂花别在腰杆上,人又标直花又香”。山桂含情脉脉地望着水花:“望你一眼望不饱,咬你一口不忍心”。水花也含羞地凝视着山桂:“小嘴窝窝对妹笑,咋会生得这和乐”。两人相见恨晚,互相了解些情况,不觉夕阳西下,约好下月杨梅会再见面,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真是:“火烧干鱼淌眼泪,各有各呢心不甘!”。
分开后的日子真长,山桂想水花是:“想你想成干板菜,挂你挂成韭菜根;想你想起伤风病,病是病成病伤风”!水花想山桂是:“吃饭想你口口噎,走路想你步步酸;梦中想你哭塌唠,等到梦醒在哪你”?双方都为情所困,大有“曾经泡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滋味。水花父母知道了山桂和水花的事,坚决地反对他们的往来。原因是阿克渡的山桂家太穷,水花是应该嫁给城里拿铁饭碗的。这可急坏了这一对小情人,“说可怜来真可怜,可怜不过小情人”。双方都希望“东山萝卜西山菜,哪日拿拢一罐腌”。无奈“茄子结到吊销处,日子过到牛角尖”。水花热爱大自然,向往自由自在地生活,她觉得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太不洒脱,什么心扉都敞不开,住在城里跟笼子里一样呢。
过了不久,杨梅会到了,水花的父母也去杨梅会上买点山货。水花一路上愁云密布,真是:“十八罗汉挑柴卖,咋会没落到这日”。虽然杨梅会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歌如潮花如海,但水花想见山桂是:“想你想得头都晕,挂你挂到眼睛花”。山桂这天穿上一身漂亮白的确良衬杉,梳了一个两片瓦的中分头,人看上去帅气多了。他无暇顾及眼前热闹场景,“花开花谢年年有,水在长江日日流”,他一心只想着小情人。现在的心情是:“上山打猎兽不在,下河拿鱼鱼上山”。正当山桂焦急万分的时候,突然看见人群中水花缓缓走来,咋一看:水花的父母走在前头!山桂眼巴巴地望着水花,不敢前去搭话,真是:“妹象老鼠爬在花树上,给郎犹如小猫眼睛望绿完”。水花也发现了山桂,但她只假装不在意。杨梅会上年青人成双成对地谈情说爱,大红山茶满山遍野地和洁白的杜鹃花交相辉映。今年的杨梅比往年硕大圆润,逗乐了大人小孩齐开眉。水花的阿老舅从阿克渡过来朝山,蹲在羊肉汤锅边招呼水花父母吃中午饭,水花推说不吃羊肉,趁机溜走去跟山桂约会去了。
两个小情人见面,有多少知心地话反倒说不出口。坐在青翠的过山龙藤条上,看杜鹃鸟在松枝上泣血地叫,心烦阵阵。想到以后的日子,不禁消然泪下,两人是:“活藤绕在死树上,生不拆离死不分;茼瓦搂着板瓦睡,拆离只等换椽子”。两人现在是:“一个粑粑掰两半,合拢日子给有呢”?水花的老舅跟水花的父母说;“小湾电站就要开工了,我们那儿国家也考虑移民搬迁呢;建一个电站富一方百姓,日子会好起来呢”。水花的父母还是希望老舅出面管一管,以后如果水花嫁到城里,老舅也一样可以住洋房吃馆子呢。
从杨梅会归来,两个小年青人互不见面,只是通过伙伴在山街上鸿雁传书。两人的情话都是调子,信手贴来,随口而上。有时还相互挖苦:“上坡总想下坡好,平路又嫌弯子深;大前那日火把节,咋会今天才来卖木香?长脚蚊子穿短裤,哪个教呢蹩脚文;猪嗑核桃练嘴劲,马吃茴香屙乱屎”。两人很聪智地欣赏着对方,用平凡的物语跟山川草木尽情对话。
小湾电站轰隆隆地机器声一声接一声的传来,山桂家被政府列为库区移民搬迁,盖了崭新的四合小洋房;山桂也承包了水电站的洞子当了小包工头。这小子“手机别在腰杆上,手表亮锃锃,说起话来嘴翘翘,走起路来摇头又晃脑”。水花也不理睬山桂,去澜沧江食堂给单位做饭,整天嬉笑颜开的,真是:“鹭鸶落塘遇水獭,两个都是捉鱼呢”。倒是水花的父母没了主意,整天让老舅给说合女儿的婚事。老舅很巧妙地回答水花的父母:“天有斤两地有秤,何必那号伤脑筋”。
转眼又到了杨梅会,祈福的、求财的、做买卖的、谈情说爱的人络绎不绝,澜沧江在浓雾的轻锁之下格外迷人;今年的山货比往年更齐全,三山八寨的人都聚拢来凑热闹,单是遍山路的摩托车就把山里山外的俊男俏女连在一起,既是赛装节又是选秀节。瞧,水花和山桂也在跳脚的人圈中唱得正欢呢“改革政策合民意,生活改善心无忧;卖掉杂粮吃大米,掀了茅房盖洋楼;产业调整谋发展,因地制宜前景广;烟茶果畜作支柱,治穷致富感谢党”。……
远山,映山红娇艳无比。哦,正是山花浪漫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