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不至于像我们今天一样无话可说
《大西南月刊》第六期·卷首语
作者:阿诺阿布
自母系社会以降,东西方的话语权就忘恩负义转换到男性手中。无论是叶卡捷琳娜、维多利亚女王掌权的天空,还是武媚娘、叶赫那拉氏管辖的大地,在书写时代方面都体现出惊人的一至性——从唐三藏千灾百难的出发,到奥德修斯千难万险的归来,享受这一殊荣的,无一例外都是男人。千百年来,仅有少量的微光,留给了海伦,留给了娜娜,留给了甘嫫阿妞这样的女性。
明朝年间,峨边彝区甘家火史山下的山寨出了个绝色美女甘嫫阿妞,属于甘尔普铁家支。她的容貌能映壁生辉,“美名传遍彝寨九十九”,也传到了汉区。封疆大臣治达为贪占绝色,强送聘礼欲纳甘嫫阿妞为妾。阿妞誓死不从。治达恼羞成怒,派兵丁压寨逼婚。阿妞翻墙出逃,在原始森林中、悬崖峭壁上、幽幽竹林中,跑了三天三夜,过了七天七夜,最后还是被兵丁抓住,被捆绑着带到了治达衙内。
惊悉甘嫫阿妞折翅坠落他乡牢笼,甘嫫阿妞所属的甘尔普铁家支内群情激愤,家支使者把这一消息传给了远方甘嫫阿妞的心上人安哈木嘎。木嘎听后,亲率三百名骑手,联合彝家三支系,结集起族人弟兄,翻山越岭、马不停蹄地前去营救。然而,彝家攻城受阻,木嘎阵亡。甘嫫阿妞被锁在城内牢狱之中,坚贞不屈,以死相抗。她向治达提出要得到五色的锦丝绒线,治达派人满城搜缴想取悦于她。甘嫫阿妞将丝线搓成九尺九长,赶上弟弟来探监,她剁下一节手指留给了亲人。这时甘嫫阿妞眼泪已干,她用锦丝绒线悬于梁间自缢而亡,用生命捍卫了贞洁与尊严。
八百里彝山,甘嫫阿妞家喻户晓。确切说,她早已超出了世俗对女性、婚姻的定义而上升为一种象征。在峨边为期三天的采访,我渐渐为生活在佳支依达的人们感到无上的荣光。在流言蜚语成为生活重心的今天,还有什么比生活在一个产生干净传说的地方有意义?我无缘见识甘嫫阿妞的绝决,也没有重走当年甘嫫阿妞逃婚路的兴致,当立克幸福县长向我讲述完他心目中的甘嫫阿妞,我恍然明白,一个民族的伟大,不在于她的文治武功征服了多少江山,而在于这个民族有没有培养出几个为了气节和尊严去生、去死的族人,在于漫漫长河中,他们有没有书写出属于自己的英雄时代。
我时常这样思索,世界上,即使最弱小的一个民族,也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和文化。在历史深处,任何一个民族都有其不可取代的地位。众生芸芸,我们绝大多数人注定只能是尘埃,只能是烟云,但是对于一个有着璀璨文化的民族,六百多年出现一个甘嫫阿妞,六百多年培养出一个传说,我们再怎么聊以自慰,也太过于自欺欺人。令人绝望的是,下一个甘嫫阿妞,下一个传说,就近半个世纪以来的彝族文化来看,它们的出现将更加渺茫,更加遥遥无期;令人绝望的是,对这种渺茫和遥遥无期的忧心和焦虑,仅仅幽灵一样漂荡在无职无权的广大学生以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专家学者的头上。至于躺在八百多万彝人之上的大多数官僚,大多数既得利益者,却龟缩在自己的利益深处装聋卖哑,王顾左右而言他。诸多边疆小吏改土归流后的一个显著特点是:仓惶辞庙之日,也是他们彝事无成之时。他们苍老的身影只能在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彝族年上徒然晃动,先天的民族贫血加上后天的无学无术,使他们只能捡几根凭空想象的民族文化的鸡毛,说一些昏话,借以完成他这一生中最后的回光。
汤马斯·佛里曼说,世界是平的,我想,广袤的彝区应该除外。浩如烟海的彝族文化没有一个集结的平台,平的世界从何谈起?数字化的今天,四省区彝学会没有一个彝学网站,包括彝族人网在内的几个网站,全部是彝族青年学子省吃俭用的心血,全部和所谓的彝学会无关,这值得多少人在晃动鼠标的时候手指发抖,值得多少人在履历上填写自己是彝族人的时候羞愧难当去死一千次。
余生也晚,才浅学疏。无法看明白先人在文化的创造和传播之间所做出的种种努力。年初《三联周刊》刊发了一篇歪曲凉山失依儿童的文章,彝人的回应,除了有两篇署名文章表达了他们的愤怒之外,就只有网络上的漫骂,而四省区的大官小吏、专家学者,皆集体失语。借用康德的话说,天上的星星不见了,内心的道德法则消失了,这是最为可怕最为可悲的事。所以,当有人再向我们泼脏水的时候,我希望你能伸手挡一挡,不管你的手有多小。数百年来,虽说我们只有一个甘嫫阿妞,但是如果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点甘嫫阿妞的气节和态度,那么,我们后人的后人,在谈论我们这个时代的时候,他们将不至于像我们今天一样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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