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恋“擂打火烧菜”
“洋芋皮皮都还未屙完!”,这是我至今仍挂在嘴里的口头禅。说法有些粗俗,可话丑理端。一来随时提醒“四个字”的我永远不要忘本;其次是对洋芋的那份情愫始终魂牵梦萦。
被彝人称为“鸡蛋的兄弟”的“洋优”(洋芋),在凉山彝族历史发展进程中,属最早种植的粮食作物之一。它伴随着一代代彝人经风霜抗雨露顶饥饿,走过了一段段艰辛历程;也让“古候”、“曲涅”的后裔们,生生不息、兴旺至今。
“洋优不出血,见火就吃得”、“烧砣大洋优抵只小公鸡”、“要洋优吃不害羞”、“家里有洋优,不愁断粮日”等谚语,道出了大凉山彝人打心里对洋芋的偏爱和依赖。也就“因为爱所以爱”,争着把自己的子女取名为“洋优惹”、“洋优莫”等等,意为洋芋的儿女们。期盼长大成人后如“洋优”样受到人们的厚爱。凉山辽阔的大地上,不知有多少个名为“洋优惹”、“洋惹莫”的俊男美女呢。
故乡地处二半山区,耕地几乎都是黑褐色的粘土。十分适合种洋芋,洋芋也自然成了故乡人的主产和主食。记得小时候,春节刚过寨里主事的长者们就开始交头接耳、掰起手指盘算起种洋芋的好日子来。一般选择在虎日和猴日下种。彝人信奉虎日为虎虎生威,能成就大事;猴日则是猴子爬树越爬越高,寓意做啥事都步步高。
洋芋一个芽眼可做一粒种子。在下种前,将每个洋芋按芽眼的分布和多少,切成几片小块。再用草木灰抹在每片洋芋的切面上,起消毒作用是一回事,关键在于能防止液汁外流。也免造成日后出芽率低。从中窥得见彝人对生命的敬仰和期望之情。
洋芋秧子是一种素兮兮的、毫不起眼的绿色。伴着春雨的一天天润泽,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也愈来愈诱人了。紫色的、白色的若牵牛花样的洋芋小花,争先恐后地探出小脑袋来,贪婪地吸吮着大自然赐予的甘霖。当你不经意间走在洋芋地边,悠悠的洋芋花香会随风一浪浪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撩拔着你的春心,蠢蠢欲动。
花儿开了果儿还会远么。每年“6月24”火把节一过,地里的新洋芋就可以刨出烧来吃了。这个季节,是山里娃最得意、最充实的日子。星期天节假日的早上,三三两两、风风火火把牛羊往坡上一赶,便扑向洋芋地里掏“晌午”。不论是哪个寨子哪家的洋芋地,都可以刨洋芋(彝族生性豁达,陌生人刨哪家洋芋扯哪家萝卜主人都不会说的。还自我安慰地说些‘萝卜洋芋扯刨不蚀,姑娘嫁不瘦’的话来)。可你得从洋芋根部刨出最大的那几块后,立马用土覆盖好,便于再长出小洋芋来。不能折枝断根的,否则会恼怒主人。
洋芋用青蕨芨草烧,有一种醉心的清香味。野外烧洋芋,先把洋芋稍隔小缝平铺在上,再盖上厚厚的一层蕨芨草烧。边烧洋芋边加蕨芨草,让烫火灰煨一会儿再翻动。把洋芋生的一面翻上来,再盖些蕨芨草烧、煨。如此反复几次,洋芋便烧熟。将烧熟的洋芋往蕨芨草里蹭几蹭,就蹭得黄飒飒的。再吹吹拍拍几回,里肉糥面、外皮焦脆的烧洋芋,就清香可口了。大人们形象地称它为“擂打火烧菜”,这种“菜”恐怕举世无双呵呵。
吃下三五砣烧洋芋后,掬几捧凉快的山泉往肚里送,和上洋芋的余味,爽劲儿简直不摆了……香香脆脆伴着我一天天长大。
眼下,我已是人到中年。人间的美味佳肴,这半生说来也品尝了不少。可总觉得味道每每都比不上儿时吃的“擂打火烧饭”,那么舒心那般香脆。住在城里钢筋混泥土里的“火柴盒”,用的是煤气、水电之类的现代产物。想吃烧洋芋比登天还难,何况是在原始的野外烧的蕨芨草洋芋。只好硬着头皮两三天上趟街,买它几块一砣4元钱的来解一解馋。
皮是黄皮,砣也大砣,可味太淡了。里肉多数也是水绽绽的,难咽下肚。唉,权当哄回嘴巴了次心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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