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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人兹舍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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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 16:32:04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第一章  呷西意外进学馆               
我叫兹舍阿布,是一个彝族人,今年七十岁,我的人生发生巨变是从大明王朝正德八年开始的,那一年我十四岁,可人们都说我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像个大人。这也难怪,因为在我们水西彝区,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么显老的孩子,我脸膛黝黑,胸肌发达,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力气比一般同龄人都要大,心事也比一般的同龄人要多。其实这一切都是生活造成的。如果我像的少爷那样出身尊贵,衣食无忧,那我也不会如此老气横秋,一脸暮气。
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在我们水西彝区,所有的彝人分为五个等级:
一等人叫兹莫,他们是我们水西彜区的最高统治族群,掌管着我们水西彜区的军国大事。我们的“且慕”,也就是汉人说的君长,就是从兹莫中产生。我们那时的且慕叫布玖直罢,汉名叫安贵荣。他是我们水西彝区的第七十四代君长,继承着先皇帝太祖给的封号——“贵州宣慰司宣慰”,他是霭翠和奢香夫人的第八代子孙。一百多年前,奢香夫人曾经声名远播整个彝区乃至整个大明王朝,他们这个家族因奢香夫人的卓越政绩被先皇帝太祖赐汉姓为“安”,因此便也世代都有用汉姓的传统。
兹莫们都是君长的宗亲,大致相当于汉人的王爷或诸侯。汉人把他们和我们的君长一起叫做“土司”,意思是大地的掌管者。兹莫们拥有君长分封的大片土地和众多百姓,他们的领地叫“则溪”, “则溪”是汉人说的“仓库”的意思,实际上它不仅仅是一个仓库,它是一大片独立的领地,也就是一个大部落的居住地,长官有两种,一种叫“穆魁”,掌管钱粮;一种叫“骂色”,掌管兵马。水西彜区一共有十三个则溪。兹莫是则溪的最高统治者。当君长绝嗣时,可以从兹莫中甑选继承人,因此,兹莫可以有机会成为君长。
二等人叫“诺合”,他们隶属于兹莫,与兹莫有血缘关系,拥有兹莫分给的土地和百姓,他们的领地叫“目”;领一目之地的大诺合还可以把他的领地和百姓封给小诺合,小诺合的领地叫“骂衣”;小诺合再把领地分给更小的诺合,最小的诺合的领地叫“夜所”。我们水西彜区在十三则溪之下一共有四十八目,一百二十骂衣,一千二百夜所。汉人统统把他们这些领主叫“土目”,意思是大地的眼睛。而实际上掌管一目之地的大诺合才叫土目,其他的叫骂衣和夜所。土目、骂衣和夜所都有血缘关系。
兹莫族群和诺合族群是上等人,也就是汉人说的贵族。
三等人叫“曲诺”,他们属于自由民,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屋,甚至一些有钱的曲诺拥有自己的奴隶。不过他们土地的支配权仍然属于诺合,要向诺合缴纳赋税,战时还要向土目服兵役。他们可以买地,但不能卖地。如果曲诺的全家由于种种原因死绝了,也就是“绝户”了,他们家的土地就无条件地归于诺合。这就是曲诺不能卖地、只能买地的原因。曲诺这个族群的彝民最多,有整个彝族人的一半左右。
四等人叫“阿加”,他们属于奴隶族群,他们的人身自由掌控在主子手里,这些主子就是上面说到的贵族族群中的兹莫和诺合,有时候甚至是属于自由民的曲诺。阿加都是成了亲的,有家庭的奴隶,他们都没有住在主子家,但必须住在主子家的附近,随时听候主子的差遣。他们常年在主子的家里做家务事或者在主子的地里干农活。主子会分给他们一小片地,在帮主子干活的间隙他们可以去侍弄自己的那一小片地。因此他们帮主子干活原则上是不管饭的。
五等人叫“呷西”,他们也是奴隶族群,他们和阿加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是没有成亲的单身奴隶,他们完全依附于主子,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吃住都在主子家,终年为主子家干活。
在属于被统治族群的曲诺和呷西中,曲诺的婚配是自由的,可以由自己的父母为自己选择成亲对象,只是不能与贵族族群的人通婚——因为贵族是不会与曲诺通婚的。而呷西的婚配就不自由了,他们必须由主子决定和谁成亲。成了亲的呷西身份上升为阿加,可以拥有与主子分居分食的权利,但出生的小孩能干活后必须离开家,搬去主子家住,成为主子的呷西。
我就是一个呷西。我们的老爷叫妥帕赫舍,是我们法糯寨的夜所。我们法糯夜所隶属于法戈则溪,撮坝目,写母骂衣。老爷当着夜所,也就是头人,大概相当于汉人的甲长。他是一个严肃的老头,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严厉的老头,家里人很少看到他的笑容,更别说我们这些下人了。他五十多岁,胖胖的,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但每一步都有着让人心悸的威慑力,似乎每一步都是踏在人的心里。我们二十三个呷西都尽量躲着他,能避免跟他碰面就绝不碰面。听阿爸说,有一年,一个呷西在田间的阡陌小路上迎面和他相遇,不知在发什么呆,竟然忘了对他行叩拜礼,当天,那个呷西就被处死了。
在二十三个呷西中,我是最幸运的。别的呷西天一麻麻亮就要被“遮古”,也就是汉人说的管家叫起来下地干活或上山放牧,然而我在十四岁哪一年就没再参与干活了。因为我有一个体面而重要的任务:陪伴少爷读书。
少爷叫赫布阿杰,我们彝族人没有姓氏,取名时就用父亲名字的尾音加上新的音节组成一个新名字,就像我的阿爸叫乃奇兹舍,我就叫兹舍阿布一样,因为老爷叫妥帕赫舍,所以少爷的名字前就有“赫舍”两个音。
少爷和我虽是主仆关系,但我们又是朋友。说来真巧,我和少爷阿杰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那天老爷妥帕赫舍家的大院里传来阿杰少爷降世的啼哭声时,在我们家的土墙房里我也发出了我在这个人世间的第一声哇哇声,两个新生命的诞生让大家都很高兴,妥帕赫舍老爷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还派人给我的母亲送来了新鲜的羊奶、鸡汤。后来阿妈一直叨念我沾了少爷的光,她沾了我的光。
阿杰和我从小就形影不离。白天,他叫上我一起去寨子后面的羊岩大坡上掏鸟蛋、追野兔、采松果……晚上,他总是从他家的高墙大院里跑到我家来,要跟我挤一个被窝。常常是刚上床躺上一会儿就被老爷打发过来的呷西背了回去。那时,少爷阿杰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阿布,你什么时候才搬去我家啊?”我的阿爸和阿妈都是妥帕赫舍老爷家的阿加,阿杰盼着我早点过他家去当呷西。
十岁那年,我正式成为了妥帕赫舍老爷家的呷西,每天给老爷家赶着一百多只羊、二十多匹马和二十多头水牛去羊岩大坡上放养,晚上就和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剥麻皮。我们呷加都是自己纺麻来做衣服,我们男呷西负责在火麻秆上剥皮,女呷西负责纺织、裁缝。
每次放牧,少爷阿杰都闹着要和我一起去,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他已经不能再和我一起疯玩了,他到了开蒙读书的年龄。老爷从寨子里请了毕摩来家里教他读书识字,毕摩是我们彝家的经师,掌握着我们彝家的学问,天文地理无所不通,专管祭祀和传播知识,是我们彝家的智者,相当于汉人的先生。来老爷家的这个毕摩叫拢主普贝,五十多岁,瘦瘦高高的,沉默寡言,一脸严肃。少爷对他很反感,每次受教都很不情愿,但又不敢抵触。每天早晨我把牲口赶出大院时都能看到少爷可怜巴巴的眼睛从书房的窗格望出来,他太羡慕我的自由;他却不知道我更羡慕他的尊贵,可以坐在干净明亮的书房里读书习字。命运之神把一个热切地想要读书的孩子放逐在书香之外,却又把一个视读书为苦役的孩子安排进书海之中。事事不能尽遂人愿,造物主的怪诞就在于此。我和阿杰少爷都是可怜的人。
转眼,我们都十四岁了。少爷阿杰已粗通彝学,加上毕摩拢主普贝事务又多,隔三差五要去寨子里举办红白喜事的人家主持祭祀仪式,于是,老爷辞掉了拢主普贝。
盛夏的一天傍晚,我把牲口赶进圈舍,抱了一捆火麻秆准备剥麻皮,呷西吉乃跑来对我说:“阿布,别剥了,老爷叫你。”我随吉乃走进大厅,看到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两个女呷西阿莎和阿妮佳一人拿一把蒲扇在为他扇风,他的右首坐着太太厄普索妮,女呷西吉玛在为她捶背。老爷阴沉着脸,太太在不住地抹泪。在他们的下首,背对着我,跪着少爷阿杰。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可能在抽泣。我上前去给老爷施了礼,老爷说:“阿布,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干活了,牲口都交给吉乃。少爷要进汉家学馆念书了,你就陪少爷进学馆念书吧。”
我们水西彝区从一百多年前就有了学习汉学的传统。洪武年间,奢香夫人摄政贵州宣慰府时曾送年幼的小君长霭翠陇弟到当时的皇都应天就学于国子监,后来汉学就逐渐在水西兴盛起来,贵族们都进过汉人开设的学馆,彝人大多都会说汉话,包括我们这些奴隶。但呷西进学馆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愣了半天,才醒悟过来,喜不自胜地把左手放于身后,右首抬于胸前,弯曲四指,竖起大拇指,弯下腰去对老爷行了个我们彝家的大礼,朗声说道:“多谢老爷!”老爷又对跪在身下的阿杰少爷说:“起来吧,养儿不读书,不如喂憨猪!你成天想着疯野,不思进取,将来怎么继承家业?你说进学馆孤独无聊,我现在让阿布陪你,你还有什么说的?”少爷阿杰站了起来,嘟囔着说:“阿布陪着,我就愿意去。”老爷又转向我说:“阿布,我免去了你的放牧差事,并不等于你的活儿轻松,你要好生伺候着少爷,看管着少爷。在学问上你也不能放松,因为你也是要交束脩的,那些绑在马车上的白花花的大米,有五斗是替你交的——将来你学有所成可以帮帮我收纳税粮。你二人在学馆里要谨遵先生的教诲,潜心向学,不可在里面滋生事端。听明白没有?”“听明白了,请老爷放心。”我恭敬地答道。
老爷说的汉家学馆我是知道的,学馆叫“博雅书院”,设在法戈则溪城堡。我们法戈则溪的贵族子弟都在里面受过教。“博雅书院”里现在的汉族先生叫古益清,是一个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学者。曾经在中原做过官,告老之后随新任贵州承宣布政使大人来到水西彜区传播汉学,整个水西彜区无人不知他的大名。
如此有名的学馆,阿杰少爷却不愿意去。听吉乃说,知道要进学馆,少爷阿杰大哭大闹说先生严厉,受不了约束之苦,再加上一人在外,孤独寂寞,他宁愿和我去放牧。太太千般哄诱,老爷万般痛骂,他死活不肯再去。最后老爷拿出杀手锏,要把他倒吊起来鞭打,他才点头应允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必须要我陪他去。这样,我一个呷加,竟然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
第二天,我们都好好地打扮了一番。洗了澡,妥帕赫舍老爷又请了法糯寨最有名的剃头匠都瓦到家里来为我们剃头。我们的发型都一样:四周刮得光亮,中间留一绺三寸长的头发,这一绺头发彝语称为“子尔”,汉语称为“天菩萨”。这天菩萨大有讲究,除了父母,一般人是摸不得的。那是我们彝族男子的保护神,我们看得很神圣。少爷阿杰换上了一身亮丽华美的衣装:头上裹着长达三尺的黑色头帕,头帕右前方扎成姆指粗的长椎形的“祝题”--汉语称“英雄结”;穿一件黑色绸缎缝制成的右衽窄袖镶有花边的上衣,下着多褶宽脚长裤;脚蹬绣花高钉鹞子鞋;肩披粗羊毛布缝制而成的“察尔瓦”——就是汉人说的披风,察尔瓦一共十三幅,每幅宽三寸,边缘镶有红、黄牙边和青色衬布,下边吊有一尺长的绳穗,上方用蓝色毛绳收为领——说不出的神采奕奕。我穿的虽是一件板栗色麻布对襟短衣,蓝色抹布裤子,但也很是干净利索。头上也缠了一根蓝色麻布帕子,只是没有英雄结,英雄结是要贵族才可以扎的。
打扮停当,呷加那努牵来两匹矮种马,老爷上了一匹,少爷上了一匹。我坐上拉粮食的马车,老阿加扎瓦坐上车把式的位置。一行人与太太告别之后就上路了,我的阿爸和阿妈下地去了,没来送我,这让我心里觉得有点酸酸的。

评论2

苏月飞阳Lv.9 发表于 2013-10-4 11:27:47 | 查看全部
发果泽溪的城堡建在哪里来?
兹舍阿布楼主Lv.1 发表于 2013-10-6 12:32:57 | 查看全部
飞阳好!据已故学者黄昌寿老先生说在大方县凤山乡公鸡山岩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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