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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人兹舍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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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6 12:50:25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第二章        求学风波
山路崎岖,一路上我多次跳下车来推车,可见粮食不少。我第一次出远门,兴奋不已,看到什么都觉得好奇。道路两边的坡脚种着大片的荞麦,粉白的花儿开得正艳,一阵阵苦涩中夹着甜味的花香扑鼻而来。稍远一些的坝子里,稻秧青绿,微风过处,波浪一般翻滚起伏。沿途经过三个寨子,人们都来给妥帕赫舍老爷和阿杰少爷行礼打招呼,老爷总是高声地道:“送阿杰去进学馆啊!”言语中透着骄傲。有一条黑色土狗,从瘪叶寨就追着我们狂吠,追到写母寨时,不出声了,却又一直厮跟着我们到了拢启寨,后来与拢启寨的一群土狗厮混去了。
  大约走了三四十里山路,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了法戈则溪衙门所在地——法戈城。这是我头一次来到如此繁华的集镇,两里多长的街道东西延伸,中间的街面全是碎石铺就。街道两侧是清一色的木板墙面、青瓦屋顶的大房子。两边的街面上一字长蛇般地摆着各种摊子。有卖山货的、农具的,有卖自家酿的小酌酒的,还有卖荞凉粉、臭豆腐干等各种吃食的,香气飘散,馋得人直流口水。街道东头末端,两座大院并排而立,南面的大院门楼高耸,中间两扇大门黑漆锃亮,每扇门上都嵌着一头铜质怪兽脑袋,怪兽嘴里各叼着一只铜环;门前蹲着两只大大的石狮子,威武狰狞。赶车的扎瓦说:“这是慕魁府,我们给官家纳的粮就交到这里,打大官司也要在这里。”正对着慕魁府的那座大院,门楼比慕魁府还要高,门前的石狮更大,大门也紧闭着,门前一边站两名挎着弯弯的腰刀的兵士,虎视眈眈地扫视着过往的人群,更增添了大院的威严与神秘,我悄悄问扎瓦:“这是骂色府吧?”扎瓦说:“不错,这就是我们法戈则溪的兵营,里面有三千多名兵士。你在城里陪少爷读书,不要在这里乱窜,这些兵士可凶呢。”
  走完了繁华热闹的大街,又向北大约走了一里路,对面一片松林映入眼帘,绿荫中闪出一道高高的屋脊来,老爷跳下马,对阿杰少爷说:“到了,下马来!骑马进学馆有失礼数。”又对我说:“阿布也下来,步行进去。”我跳下车来,给老爷牵着马,和少爷一前一后地跟在老爷后面,阿扎赶着车走在最后,一行人往那宅院走去。
  书院很是气派,一圈青石砌就的围墙把几栋砖木结构的瓦房围在里面,院门开着,院内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正对院门是一堵照壁,照壁后是学舍,学舍有两层,高大宏伟,这正是我们在半里外就看到屋脊的那一栋。两边是两排厢房。院内干净整洁,让人神清气爽。有几个仆役模样的汉人向我们走来,其中一个打着躬说:“这位土目老爷可是来找我家先生的?”老爷还礼说:“正是。在下法糯寨夜所妥帕赫舍,几日前曾与古先生见过一面,有事相求。”“原来如此,我这就去通报。”“不必劳烦小哥,先生正在授课,不便打扰,我等暂且在此候着。”老爷摆摆手说。“如此,恕在下怠慢了。”那人说完,就和几人进入院内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院内的读书声听了,从照壁后走出一位宽袍大袖的汉族老人,双手抱拳对老爷说:“土目老爷驾到,有失远迎,望见谅。”老爷左手放于身后,右手抬于胸前,弯曲四指,竖起大拇指,欠身说:“先生,犬子就有劳您了。此儿虽心智并不愚笨,然在乡间粗野惯了,颇为顽劣,乞请先生严加管教才是。如其言行有违圣人之道之处,但凭先生惩处,在下不胜感激。”我从未见老爷如此对人恭敬过,可见先生在老爷心目中的地位。先生笑道:“土目老爷尽管放心,教化后生,乃为人师者之天职,老朽自当勉力而为。”老爷把少爷叫到跟前:“阿杰,过来见过先生。”少爷诚惶诚恐地向先生施礼道:“学生赫舍阿杰叫过先生!”古先生和蔼地说:“阿杰少爷彬彬有礼,岂是土目老爷所说粗野少年?看来老朽又得一英才矣!免礼,免礼!”
  妥帕赫舍老爷又把我交到跟前,对先生说:“还有一事要烦先生费心。此儿名叫兹舍阿布,乃是舍下一名呷西,与犬子系同年同月同日生,此二子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从小形影相随,昼夜相伴。如今犬子已到入学之龄,须到贵馆聆听先生赐教,不料犬子不肯孤身前来,不得已只好令此儿陪读,还望先生一并收下才是。在下自当厚报。”
  先生抚须笑道:“后生,你可阵是好福气。老朽坐馆数载,从未收过呷西弟子。老朽倒不介意,夫子云:‘有教无类。’只是你家老爷肯花束脩让你来学馆受教,真乃仁义之举。你还不快快谢过你家老爷!”
  一番话,说得我热泪盈眶,想我阿布能有机会学习汉学,聆听圣人之道,岂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激动万分地上前给先生施礼道:“先生见教得是。阿布本是一个贱民,能在先生门下做一个学童,实在是多亏了老爷抬爱!”转过身,对着老爷,我充满感激地说:“老爷的大恩大德,阿布一定铭记在心,阿布一定谨遵先生的教诲,潜心向学,不辜负老爷的一番苦心,为老爷争光,为法糯寨争光!”说完,我跪下给老爷磕了三个响头。老爷说:“行了,行了。你要谢的人是少爷阿杰,没有他的坚持,我也不会让你来学馆。”先生点头道:“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连下人也这般知节识礼。好了,好了,去学舍吧——土目老爷请先去客厅吃茶歇息,老朽暂失陪片刻。”老爷道:“不必多礼,先生请便。”说完就径自去后院与账房交接束脩去了。
  我与少爷阿杰跟着先生进了学舍。学舍宽敞明亮,三四十个衣着华丽,正襟危坐的少年面前都放了书,拿眼盯着我们看。先生示意少爷阿杰和我到后排两张空着的课桌前坐下,对诸少年说:“众位学童,今日你等又添了二位同窗,这位叫赫舍阿杰,这位叫兹舍阿布。今后你等要与之友好相处,互相砥砺,共同切磋,争取学问日进!”我和少爷阿杰忙站了起来,转着圈地给诸少年施礼。学童们也纷纷起立欠身还礼。有几个学童斜着眼睛看我,掩嘴而笑,其中一个瘦高个扬了扬头上的英雄结,歪着头对我说:“哎,我说小呷西,你叫什么来着,兹舍……喔,兹舍阿布,你那呷西头脑能接受得了圣人之道吗?你可真稀罕,呷西也进学馆!”这番话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耳朵,一时无措,不知怎么回答。先生大喝道:“舍莆那狄,不得无礼!夫子有云:‘有教无类。’圣人之学,天下人皆可化之。出身低贱而成大业者比比皆是。圣人之学千条万绪,归结起来倒也简单,一个字,‘恕’而已。你如此损人自尊,置恕道于不顾,岂非辱没了读书人的本分?”说罢拿起戒尺要打,吓得那叫舍莆那狄的贵族少年跪地求饶,最后先生逼着舍莆那狄给我道了歉才消了气。
  之后,在先生的主持下,阿杰少爷和我拜了孔子,并行了拜师之礼。
  从此,我们开始了学馆生涯。每天上午习字,下午读书。对我和少爷阿杰而言,习字还算容易,但读书就很难了。因为我们在这之前一个汉字也不认识。但奇怪的是,我虽不能读,但我能背,先生每天传授的内容我都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先是《三字经》,再是《百家姓》,后是《千字文》,一个月下来,我能整本背完。
  对于我超强的记忆力,先生先是吃惊,继而就喜不自胜。那天我把《千字文》从头到尾背完后,先生抚掌道:“阿布,你天生异质,世所罕见,他日定能有大成就。看来你每日的习字量须得增加,从明日起,诸生习字二十,你习字六十。休得嫌苦!”
  散学时,在学馆门前,阿杰少爷捶了我的背一下,一脸兴奋地说:“行啊你,阿布!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是块读书的料?加油!”我也纳闷,怎么我就觉得读书一点都不难呢?我说:“少爷,我并没有刻意要去记,可我就不知不觉地记住了。真奇怪。”
  “这说明你有天赋,你可要继续努力,别辜负了上天的垂爱。”阿杰少爷说。
  从那天起,我每日的功课量就增加了两倍。而且,同窗们还在琢磨每一个字怎么写时,我已经在琢磨每一个字怎么写才漂亮了。于是,先生又给我增加了书法的功课。
  在学业上我获得了无穷的快乐,但在生活中却又是另外一番情境。先生笃信欲培养有用之才,须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因此,学童们的衣食起居须亲历而为,做饭三人一个班地轮流当班,衣裳脏了自己随时洗,绝不容许从家里带仆役代劳。这本是非常有眼光的育人之道,然而这些贵族子弟岂能吃得了如此苦累?阿杰少爷本来是一个舍得出力气的人,在家里时出于好玩还常常跑去和阿加、呷西们下地干活,这会儿也吃不消了。不过阿杰少爷仍然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很少要我代劳。阿杰少爷不让我干,闲下来的我就成了众学童使唤的对象。别人十多天轮到一次伙夫当班,而我则天天是伙夫,轮到谁做饭,挑水劈柴等重活必然落到我头上。先生来巡查时,大家生火、洗碗假装忙得不亦乐乎,先生一走,便又只剩下我一人忙得团团转。
  一次,舍莆那狄还把一堆脏衣裳往我跟前一扔,拍拍我的肩说:“阿布,先生说众多学子中你最具可造之材的秉性,你就多劳劳体肤,替少爷我把它们都洗了吧?尽量洗干净些!”我心中不服,但仍然顺从地捡起了衣裳,向院外的小溪走去。我知道我的身份,学业再优异我也是一个呷西,而众学童都是诺合,他们长大后最不济也是夜所,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此例一开,我几乎就成了众学童的洗衣奴隶。
  看到我每天要干这么多活,阿杰少爷心中很不平。一次,当舍莆那狄又将脏衣服往我跟前扔时,少爷阿杰过来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学兄,阿布是我家的呷西,可不是大伙儿的呷西。这样做,过分了点吧!?”舍莆那狄一愣,看了阿杰少爷一眼:“哟!不至于吧,你还心疼他?”“不是,我是说要使唤也得是我使唤,你们不行。”阿杰少爷任然笑着。“哟呵,众位兄弟,都过来瞧瞧兹舍阿布摊上了一个多么仁慈的主子。但是——”舍莆那狄一字一句地说,“老子今天就是必须要他给老子把衣裳洗了,而且,不干净还不行!”说完挑衅地推了少爷阿杰一掌。众学童趁机围拢上来。
  “这小子还真逗,为呷西出头。”
  “欠揍了吧?”
  阿杰少爷气得血往脑上冲,推开众学童,奔向厨房抓起一把雪亮的菜刀,冲出来边挥舞边大喊:“老子剁了你们这帮王八蛋!”众学童吓得纷纷散开,四处逃逸。
  先生听得哄闹,过来一看,大怒道:“阿杰,你这是为何?要行凶杀人吗?把刀放下!”少爷阿杰顿了一下,停止了挥舞。 “过来,把刀放下!”先生命道。
  “怎么回事?”先生厉声问道。
  “这帮王八蛋不是人!”阿杰少爷骂了一句眼泪就流了出来。边哭边把我一个多月来所受的委屈讲了出来。先生听完,叹了口气,抚着少爷阿杰的肩说:“阿杰,你是一个仁义的好孩子,为师没有看错你。但是,你也有错,这种事情你应该先跟为师通报一声。”先生随即又冲众学童大喝一声:“都跟我到学舍!”众学童都垂着头一声不响地跟在先生后面进了学舍。“坐下!”先生吼道,“你等如此行径,枉费为师一番苦心!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等不思仁爱待人,反欺凌弱小,置圣人之教于何地?为师要你等自食其力,乃是欲培养你等立身之本,岂料你等小小年纪,竟习得如此奸戾乖张,阴奉阳违,气煞我也!自今日起,如想继续留在本馆者,禁食两日;如想归家者,恕不挽留!”说完,气咻咻地走了。众学童面面相觑,不敢着一声。
  之后两天,一散学先生便来到厨房亲自监督,不许众学童偷食饭食,众学童一个个饿得东倒西歪。先生只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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