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阿惹妞
十三
这几天,美依阿乌在父母的安排下走亲戚去了,她不知道拉哈乌其到过她的家,向她的父母提亲。他更不知道,父母们有意对拉哈乌其发难。其实在她的内心里,还在埋怨拉哈乌其为什么不早一点到她家里来求婚,如果他自己不好意思来,他也可以请个媒人来。
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怕拉哈乌其他俩的事情闹大后,父母们反对他们的婚事。十七岁的美丽姑娘怎么能锁得住那些上门求婚者的脚步呢。从过年以后,到家里来提亲的,求婚的,找人来说媒的真是络绎不绝,快把门槛都要踩断了。但父母们都还在反对、犹豫,总算还没有答应下来。她天真地以为,父母会站在她的一边想。她深爱着拉哈乌其,父母深爱着她,他们也许还会满足她的美好愿望。她在家天天盼着拉哈乌其上门来提亲,然而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拉哈乌其怎么还不来呢?难道他是胆小,不勇敢?还是说的是一套,做的是一套呢?
那天,美依阿乌从亲戚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父母正和那个头顶缠着天菩萨的男子,围坐在火塘边,一边喝转转酒,一边说着笑着,看上去父母的兴致很高。美依阿乌暗想这家里一定又有什么喜事了吧!
看见美阿乌背着一背篓东西从外面进来,大家止住了笑声,都看着阿乌。阿乌放下背篓,见大家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往自己的身上瞅瞅,又看看大家。
“你们怎么笑我?我有啥好看的?”阿乌首先打破沉静。
阿乌的母亲笑着接过阿乌的背篓,说:“我们正等着你回来呢!”
“看看我们美丽的女儿给我们背什么好吃的回来?”她边说,边翻着背篓里的东西。
背篓里装着从亲戚家背来的煮熟的香肠、鸡蛋,还有燕麦炒、面、苦荞粑等。
“嘿,大家都来尝一尝,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并向那个头顶缠着天菩萨的男子和阿乌的父亲分发着这些食品。
阿乌说这些都是亲戚们送来给他们尝的过年食品。
彝族传统习俗中,过年的年猪是要给亲戚和邻居们尝的,过年以后人们总是要互相走动往来,把自家制的香肠、腊肉等过年的食物,送给各家亲戚和邻居们品尝,让更多的人分享自己的劳动成果。
尝到亲友送来的食物,是一种良好的礼遇对待,自己的食物别人尝到了,那又是自己家人的骄傲。这种礼节认彝族人变得更加注重情感的交流,更加珍惜亲戚邻里间的和睦关系,成为彝家山寨一道纯朴的民风。
其实,美依阿乌所到之处,大家都热情地用彝族特有的礼节欢迎她,亲戚们甚至还要宰杀猪羊专门宴请阿乌。大家都能得到阿乌的光顾而感到面子上光彩。
年轻人们都为阿乌的美貌倾倒,姑娘们围着阿乌,看阿乌粗大的长辫子,漂亮的花衣服,对阿乌羡慕不已。小伙子们围着阿乌转,他们深深地被阿乌的美貌所吸引,他们认为阿乌是仙女下凡。他们还为阿乌争风吃醋,为阿乌在坝子里摔跤,在玉米地进行赛马。围在一起,喝着酒,进行说唱较量。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博得阿乌的开心和亲睞,赢得阿乌的开心。他们还邀情阿乌到自己家里去,有意组织大家进行“索曲”。大家都以能从姑娘群中抢得阿乌而倍感自豪。
那些年长的人们也特别喜欢美依阿乌,说美阿乌人长得漂亮,做事又勤快能干,每到一家,她又懂礼节,又争着、抢着做事,大家说这样的姑娘才是彝族人家最值得骄傲的美人。
大家都邀请美依阿乌明年能到他们村上来参加选美比赛,认为没有那一家的姑娘能胜过她。
然而,大家围着阿乌越是开心,阿乌的心中越是牵挂着拉哈乌其。小伙子们越向他献殷勤,她心中越是想拉哈乌其。拉哈乌其成了她灵魂的一部分,她知道,拉哈乌其此刻正在家里受着煎熬。她们的相爱引来了众多的猜忌,其中拉克木叶从中作梗,更让她们难堪。
大家围着火塘闲聊一阵后,那个头顶缠着天菩萨的男子,向阿乌的父母使了个眼色。三个人神神秘秘的走出屋子,嘀嘀咕咕地在院坝上商量着什么事?他们似乎有什么事正在瞒着美依阿乌。
阿乌以为他们是在商量过年以后,父亲可能要跟这个男子一起,要到汉区去做生意,或者是家里人请毕摩做毕吧。反正阿乌什么也没有去想,只是觉得有些异常。因为父亲出门从来没有这种样神秘兮兮过,家人要请毕摩也从来没有单独商量过。家里的大事小事大家都是围着火塘说的,因为彝族说“所作所为要然“阿普阿散”知道,所吃所喝要让锅庄火塘知道。”彝族人家做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从不两面三刀。
阿乌想莫不是那家邻居遭了小偷,全村人要请毕摩来抓小偷。彝族人家抓小偷是一件挺大的事,他们要请毕摩请天上的公道神来做神明裁判。要组织全村人站在一起,去摸油锅,去捞沸水,去抱烫石。这样一来那些小偷被吓得屁滚尿流,不打自招。那样确实是挺吓人的,谁还敢铤而走险去做小偷呢?想到这里,美依阿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好一阵悉悉嗦嗦后,三个人神情专重地从外边进屋来。
大家又沉默不语地坐了一阵后,哪个头顶上蓄着天菩萨的男子开始打破了沉静。他说道:“我在你们家住了好几天啦,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哩。”
他用长长的银质烟斗在火塘边上挑上一块红红的火炭,放进烟斗,用手将火炭往烟斗里压了压,放进嘴里抽了一口。
他接着又说道:“你的美貌在我们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好马要有好鞍配,红花还需绿叶伴。”
他又停下来,看了看阿乌的脸,又说:“我们村上的巴仑家,也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大富人家,他家的牛有一百多头,羊有三百多只,每年剪下的羊毛就象天上的白云一样的多。”
他放下烟斗,用手去理了理了天菩萨上几根零乱的头发,自豪地说:“巴仑家的金银财宝多得没有地方放,巴仑家的奴隶数也数不清楚。巴仑家富得流油。”
阿乌的父亲插话道:“巴仑家的骨头很硬,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名门望族,我们想巴也巴结不上啊!”
那个缠着天菩萨的人又介绍到:“他家有个儿子,长得像“拉布俄卓”的菩萨一样帅,像天上的雄鹰一样的勇敢,像地上骏马一样的矫健。我看你们俩个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啊!”
“这几天,我和你的父母已经商量好了,把你嫁到巴仑家,去享受荣华富贵。”
美依阿乌听完这话,就象晴天霹雳,阿乌望了望坐在她上方的父亲,她父亲向她点了点头,突然之间,她的眼里浸满了泪水。
她又泪眼花花地看看坐在她下边的妈妈,妈妈也向她点点头。看见父母都在点头,阿乌的心就像被人生剥下来后,一瓣一瓣地撕开一样的痛苦。
她向爸爸哀求道:“爸爸,你让女儿留在家里侍侯你好不好?爸爸,你让女儿砍柴种地,推磨挑水,洗衣做饭,给你养老送终好不好?”
爸爸没有点头,他对着阿乌,无情地摇着头。
阿乌又向妈妈哀求说:“妈妈,世上最懂女儿心事的是妈妈,我不想嫁给巴仑家,我愿一辈子呆在了家里,为你缝缝补补,给你端水盛饭,陪伴你说话聊天,逗你开心好不好?”
妈妈望了女儿一眼,也像父亲一样摇摇头,说:“女儿啊,你要懂得,女人家嫁人是不能够自己给自己做主的,婚姻大事得由你父母做主!”
阿乌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像夏天里暴发的山洪,哗拉拉地夺眶而出。
阿乌哭着又一次向父母哀求道:“爸爸,妈妈,你们不能让我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们就不心疼心疼你们的女儿吗?”
妈妈告诉阿乌说:“傻女儿,女人一辈子有穿的、有吃的就是幸福!”
“爸爸,妈妈,我不爱荣华富贵,我爱的是拉哈乌其啊!”
美依阿乌的父亲愤怒地吼道:“你别给我提这小子了,这小子那有资格娶你!”
阿乌过去以为自己是父母心头的肉,父母是自己依靠的树。然而,今天,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这样的断情绝义,这样随随便便就断送了女儿一生的幸福呢!
阿乌感到天要塌下来啦……
十四
这是一座美丽的小镇,小镇的四周是石砌的高高的城墙,墙内是一条用石板铺成的街道,街道的两边居住着数十户居民。这小镇是这一片彝族聚居区的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每逢赶集,四邻八村的彝族更涌入小镇,小镇也成了彝寨的商贸集散中心。前来赶集的人们熙熙攘攘,他们或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闲逛,或散乱地坐在街道两边石砌的台阶上喝酒、聊天。他们过着与世无争、舒适惬意的生活。
几个月来,我一直在乡下奔波,使我的身心已感到极度的疲惫,这小镇的小巧和清新,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我想就在小集镇上呆上一段时间,调理一下我疲惫不堪的生活。
我进了小镇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老板亲自为我生火烧水。在老板的悉心关照下,漱口、洗澡,让身体的每个毛孔都感到清新透气,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洗漱完毕,我倒下床更呼呼入睡了,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太阳从窗户照进我的床头,我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热情的小店老板用乡间的野菜做佐料,给我煮了一大碗面条。吃完这份小镇特色面条,我的困顿和疲惫消除了许多。
趁着上午温和的阳光,我走在小镇上转悠。从小镇向远处的山峰望去,那一层层绵延的群山仿佛是一片波浪起伏的海洋,这小巧玲珑的小镇正恰似一艘航行在绿色海洋上的一叶小舟。而祥和的人们自由地徜佯在这片碧波荡漾的小舟上,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古朴的街道两旁,是小镇上最有特色的木楼青瓦。沿街是一排排的商铺,各式各样的生产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在小镇里还有彝族专业的金银匠,在制作各种精美的饰品。经商的彝族妇女在摊位上,向纯朴的山民兜售各式各样的民族服装。沿街的石阶上还有不少村民用竹篓兜售核桃、猕猴桃、竹笋、蘑菇之类,小镇独有的土特产。走在这古朴的小镇上,我正羡慕悠闲地生活在这片绿色海洋上的人们。
在小镇上转悠,与老彝人坐在石阶上喝转转酒,抽兰花烟,听老彝人讲述人类的起源,支格阿尔的传说,《玛莫特依》的教诲,昌尔木干的智慧,甘嫫阿妞的美貌。与年轻的彝人交流谈心,听他们亨唱流行音乐,讲现代版的“阿惹妞”。讲他们进城打工,与城里的汉族姑娘演绎的一段段浪漫爱情的故事。坐在街沿上看哪些穿牛仔裤、一步裙,挽着时髦发型的彝族姑娘,向你抛来媚眼,这点点滴滴成为我在小镇上最有意义的生活。
就这样,我在小镇上认识了一个卖核桃的姑娘,她有着一张黑里泛红的健康的脸,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纤细而匀称的身材,身体结实而富有活力。从她的那双水灵的眼里,透射着山里姑娘的纯朴、美丽,那种无与伦比的善良。看上去着实让人着迷,令人有些心旌摇荡。
她见我向她走去,就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同志,你核桃买吧?”
我笑了笑,觉得这姑娘挺好玩的,就顺着她的话问:“你,核桃的……好多钱一斤?”
我再用彝语问道:“姑娘,你这核桃是自家的吧?”
见我用彝语与她交流,她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把头扭到一边咯咯地笑起来。
笑完了脸儿还是涨得通红,说:“我还说你是汉区来做生意的人呢?”
我告诉她说:“我是到这里来走亲戚的。”
她问我:“你走的是哪家亲戚?”
我说:“我还没找到我的亲戚,听说我的亲戚几年前搬到别处去了,我在这里准备呆几天就回去了。”
……
从闲聊中我了解到这个姑娘叫阿尔阿支,今年才十七岁,算起来她还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妹。她家今年核桃结得特别的好,她每天都要背着核桃到这里来卖。
山里彝族人特别注重血缘亲情,阿尔阿支听说我是她的表哥,自然就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她找来一个塑料袋子,给我装了满满的一袋子干核桃,让我坐在石阶上锤来吃。她在卖核桃之余,还帮我剥核桃。
临走时,她要拉我到她家去。我说我还要在这里呆好些日子,改天再去她家,见见我的姑妈和姑爷。
从那以后,她每次到小镇上来赶集,总时要给我捎来许多好吃的东西。她甚至把彝族米酒酿好后,专门背到我的住处来,让我吃,这一切让我感动不已。每次来她都要挽着我,要我到她家去看看,每次我都以各种理由搪塞。
我知道,她的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年纪较大,弟弟妹妹几个年龄也还很小,家中就靠她里外张罗着过日子。我知道她是一个很能干的姑娘,外出采笋,邻村做工,她都想办法去。家里有她这个能干的姑娘,日子也还过得不错。
听她说,除家中的各项开支外,她还要负担两个弟弟妹妹在学校读书的各种开销。她说,她受够没有文化的苦头,她要挣钱来,共养弟弟和妹妹上学读书。
突然有一次,她眼泪汪汪地来看我。见她有些忧郁的表情,我问她:“阿尔阿支,你有事吗?”
她说:“没有事,就想来看看你呢!”
我半开玩笑地对她说:“表妹啊,才两天没见,你就这样想我啦?”
“你这样想我,看来我是回不了城啦!”我风趣地逗着她。
“我才巴不得你就永远留在我们的小镇上呢!”她调皮望着我笑。
我问了她家里父母亲的身体情况。她告诉我,说他们的身体都好。
我们聊了一阵后,她要起身告辞说:“我要回去了,明天我就要到我的夫家去了,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我说:“表妹啊,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对你表哥也太不相信了吧。”
她解释道:“我夫家的人已经在我家等了好几天了……”
我又补充到:“我还要在这里呆好几天呢。如果我走时你还不回来,我也还会从城里来看你噻!”
她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她转身到小镇上给我买了两瓶酒,一袋巧克力糖,还送给我一张素白色的手绢。
她说:“我该回去了,这张手绢送给你做个纪念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我追到门口时,她已消失在了小镇的尽头。
回来我打开那张白色的手绢,见在手绢的四角上绣着彝族传统的图腾图案。在手绢正中间用红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大的心型的图案,上面是一行彝文字“执玛格尼”。
我并没有太在意,将这手绢折叠放进我的行李包里,就找店主打玩去了。
第二天,店主神色惊慌地跑到我的房间来,告诉我说:“你的表妹儿昨天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问他:“你说的是哪个表妹?”
他反问道:“你有几个表妹?我说的是哪个卖核桃的姑娘。”
我惊愕地盯着店主:“你说的是卖核桃的表妹?……死了?”
店主不无伤心地告诉我:“那天,她到街上来是专门来买药的。”
“她是吃什么药死的?”
“吃的是那种灭鼠药——三步倒。”
“她为什么要死?她那天不是说要到她夫家去吗?”
“她就是死在她的夫家。”
“她不喜欢那个男的,但家里收了那男方的礼金,没钱退,就不许她离婚。她父母三番五次地逼她嫁给那个男的,她走投无路,想不通就吃毒药死了。”
“多可惜的姑娘啊!”店主边说边叹息。
我仍然还不肯相信店主的话,我说:“那天她还到我这儿来过,还给我买了两瓶酒,你说这咱可能?”
正说间,小镇上“噼哩啪啦……”响起了一阵鞭炮声,我和店主跑到门口去看。见一群披着查尔瓦的人提着酒,行色匆匆地从小镇上走过。
店主告诉我:“这就是你表妹的亲戚。”
我说:“我要去探个究竟,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呢?”
店主见我要去,也执意陪我一起,跟着这群人赶赴表妹去逝的现场。
赶到现场时,我们惊呆了,表妹的尸体被表妹的亲属抬到男方家的床上,身上搭了一件深蓝色的披毡,她生前的姐妹和邻居的妇女们守在她的遗体旁边。
那男方的房屋被表妹愤怒的亲属砸得稀烂,房前屋后到处是散落的粮食、衣物、家具。四邻八舍有威望的长者们在当地乡村领导的带领下,正在劝慰表妹的亲属,平息事态。
表妹的两个弟妹泣不成声。
表妹的母亲更是哭得昏死了过去,大家七手八脚掐人中,用冷水喷,才缓过气来。
望着这悲惨的一幕,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表妹啊,表妹!你为什么要用死亡来抗争呢?难道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为这不幸的婚姻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吗?
表妹啊,表妹!你的生命才仅仅度过了十七岁的花季,为什么要让你承担如此之重的枷锁?
表妹啊,表妹!你还是一个孩子啊!
表妹啊,表妹!只怪你表哥太粗心了,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啊?
姑妈啊,姑妈!难道你女儿的命只值几千块钱吗?
哪个表妹的丈夫啊!强扭的瓜不甜,你为啥这般狠心?
乡政府的领导和村里的干部分成两组,一组在做表妹家属的思想工作,不让事态扩大。另一组在组织村上德高望重的调解力量,按彝族习惯法,对双方进行调解。领导和调解组一直忙到深夜,事态才最终调停。
结果是表妹夫家对表妹的死亡负主要责任,他们既要打酒向表妹家的亲属赔礼道歉,还要向表妹亲属给付一笔数额可观的赔偿金,还必须宰杀牛羊,为我的表妹举行厚葬。
然而再多的钱也换不回表妹那张活泼开朗的笑脸,换不回那颗纯洁和善良的心,换不回那份透明清纯的情愫。
表妹这朵美丽的花,还没来得及开放,就香消玉殒了!
第二天一早,表妹夫家的亲戚,就将表妹的尸体捆扎在一副担架上,抬下山去火化了,一路上只留下一长串鞭炮燃放以后,所留下的烟尘。
回到店中,我的心如火焚,只要闭上眼,表妹的花一样脸庞,霞一样的笑容,水一样的眼睛,玉一样的爱心,风一样的影子,总漂浮在我的眼前,我的悲痛化解不了我对表妹的愧疚!
表妹啊,表妹!表哥欠你的情,怎么还啊……
十五
自从到美依阿乌家提亲碰了一鼻子的灰后,拉哈乌其的心儿也不能平静。阿乌美丽的身影总时常在他的梦中出现,阿乌开朗的笑声,动听的耳语,不断的在他的耳边回响。
他没想到阿乌的父亲居然这么的狠心,阿乌的母亲居然也这么的贪心,那个秀着天菩萨的男子,居然这么的黑心,是他们联合起来拆散了他和阿乌的爱情。
拉哈乌其这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没有吃过一顿舒心的饭,整天闷闷不乐,心事重重。
白天,他坐在山岗上,远远地望,看美依阿乌是不是在家里?他坐在美依阿乌常经过的路上,看阿乌今天是不是要上山砍柴?有时他来到和阿乌在一起牧羊的草地上,在这里等阿乌,看阿乌今天是不是来放羊?
每到傍晚,他总是要到阿乌家的院外徘徊,看阿乌是不是出远门去了,能不能碰见她回家来啦?从阿乌家紧闭的大门里往里边瞅,想看看阿乌是不是在院里喂养她那群心爱的仔猪?
但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也找不到阿乌的身影。
“阿乌啊,阿乌!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也不给我说一声呢?”
每次,他总是怀着希望出门,带着失望回到家。
每到夜晚,他总在院子里呆呆地坐着,看着皎洁的月亮,数着闪烁的星星,听着地上悉悉嗦嗦的虫叫。半夜里凉风吹来,乌其的手脚麻木了,他还是无心入眠,还是坐在院子里,直到月亮隐没在云层里,直到村子里报晓的晨鸡一遍一遍地鸣叫,直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直到村子里家家户户炊烟缭缭地爬上屋顶……
人们看着乌其每天都在山岗、在牧场、在河岸、在路边徘徊。每天人们都无数遍地听到拉哈乌其忧郁的歌声:
白天太阳恶作对
夕阳落到山背后
乌其心儿往下掉
夜晚月亮恶作对
深夜赶路不停步
乌其心儿往下沉
院坝鸡公恶作对
不停鸣叫报时辰
乌其心儿上下蹿
世间人类恶作对
俄里阿本心儿黑
凶神恶煞来阻挠
俄乃乌其命真苦
脚麻手木路漫长
深山密林四处寻
高山峡谷到处找
心儿像有蝉儿叫
眼泪像水哗哗流
前院后坝四处蹿
……
那天晚上,美依阿乌哭着求父亲,父亲摇头不同意,美依阿乌哭着求母亲,母亲摇头不同意。阿乌一直哭到了天亮,泪水湿了枕头,泪水湿了她一颗纯真的心。
第二天一早起来,阿乌找到了自己的亲哥哥,阿乌要来求哥哥。小时候谁惹了阿乌,哥哥总能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小妹妹,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哥哥的身上。她想,从小哥哥就很疼爱她,哥哥也是阿乌最信任的亲人。
她来到了哥哥家,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的哥哥。
哥哥说:“不听父亲的话,只能飞过十道坡,不听母亲的话,只能跨过五道坎。妹妹啊,你只有听父母的话!”
阿乌没想到,小时候最爱自己的哥哥,对自己也这样的冷漠和无情。
阿乌望着在一旁带孩子的嫂嫂,嫂嫂也是她的贴心人,只有女人才能懂得女人的心,只有女人才能懂得女人的爱,我的嫂嫂总还能体谅我吧?
阿乌说:“嫂嫂啊,我怎么能够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我怎么能够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和他生活在一起呢?”
嫂嫂看看泪眼汪汪、孤苦无助的阿乌,把脸别向一边。她不敢面对阿乌那张天真纯洁的面孔。
她告诉阿乌:“阿乌啊,儿是自己家的根,女是别人家的藤;儿是自己家的主,女是自己家的客。”
还没等嫂嫂说完,阿乌的泪水就像断线的珍珠,挂满了她那张美丽的脸。
“阿乌啊,我们女人是“维平菜”的叶,父母想要就要,不要就丢了。我们是为家里挣钱的货物,是男人生孩子的工具啊!”
“阿乌,再美的女人也逃不过这个坎,你就认命吧!”
阿乌的心儿像是被斯裂了,阿乌头好像被雷劈了。
俄乃我俩原来有约定
寒时牵来云彩作墙壁
蛇月用来挡暴风
暑时采来云朵作斗笠
猪月用来挡阴凉
约定要到海边去云游
约定彩霞套来做马骑
约定九重天外去云游
约定生要结为连理枝
约定死要一个火葬地
从今以后的日子啊
要来刁难我俩的人
像乌云压寨一样盖下来了
像洪水穿墙一样淹过来了
像峭壁倒塌一样压过来了
像虎豹捕猎一样顺路来了
像狂风卷树一样吹过来了
阿乌痛苦地回到家中,倒在床上一病不起。
阿乌的父母慌了手脚,赶紧用鸡蛋在阿乌的身上边擦边滚。他们说阿乌身体有病鬼附体,这样擦滚以后,只要请毕摩,念上咒语,敲开鸡蛋,放在水中,附体的病魔就会现身。毕摩就可以根据附体的病鬼的大小,诊断出病情。再测算吉凶,念诵经文、咒语,就能驱散附体的病鬼,让病人得到康复。
果然,不出家人所料,毕摩用碗盛了一碗清亮的泉水,用一双筷子放在碗上,将诊病的鸡蛋放在筷子上,然后,对着鸡蛋念诵咒语。一段咒语念诵完毕,将鸡蛋敲破,把蛋清和蛋黄沉入水中。
毕摩对着水中浮起的蛋清蛋黄,专注地翻动,仔细地擦看,确诊阿乌的病情。毕摩看了一阵,郑重其事地说,这孩子身体高烧,晚上多梦,半夜惊悸。这是因为你家上辈人有个上吊的女鬼在作怪,她附在阿乌的身上,并把阿乌的灵魂拴在一颗马桑树上。
这让阿乌的父母着实吓出了一身的汗来,这可怎么了得啊!彝家有句“龙呗”说:玩笑七十可以开,婚姻一点不能谑。说过的话不能悔,收了彩礼不能退。如果有一个三长二短,怎么向人家交待呢?
阿乌的父母只好请毕摩为阿乌翻经书,占木刻卜,念诵经书,念诵咒语,把那个附体的冤鬼驱散,把阿乌的灵魂赎回来。
阿乌父母为阿乌的病急得像热锅上蚂蚁,请来村中德高望重,经验最为丰富的老毕摩。拿出家中那只最红的大公鸡,让这只公鸡的灵魂去诅咒那个超纵阿乌灵魂的恶鬼。用家中那只最大的最肥的阉山羊,去换回阿乌被缚的灵魂。
村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到了阿乌家,他们要来帮助阿乌从病魔中解脱出来。
在大毕摩的主持下,阿乌家的屋里屋外都插上了各种神枝,布好了各式神座,用山中的草摘了许多冤魂死鬼。小伙子们杀了山羊,取了羊血,祭奠了神灵。毕摩打死了那只红红的大公鸡,摇着法铃,念诵咒鬼的经文。
阿乌被邻居的老妇人们扶到火塘边坐着,眼眶红肿,头发蓬乱,神情沮丧。
老人们望着生性活泼开朗,娇柔可爱的阿乌,都在叹气,说这孩子病得不轻。说什么冤魂死鬼,竟这样可恶,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折磨成这般模样。他们纷纷要求,毕摩要使出浑身懈数,把阿乌的灵魂给赎回来。
毕摩戴上毕摩专用的大大的斗笠,披上毕摩专用的长长的棕衣,站在屋中间布置好的神枝旁,左手持法器,右手执法铃,口中念诵古老的经书。
老人和孩子们围坐在火塘边上,正屏息凝视,聆听毕摩悠远的古歌,心中默默地祈祷着阿乌的健康。
十六
狄的曲在火锅店的生活简单而枯燥,每天上午洗漱完毕,就忙着拖地、洗菜、切菜、洗碗、摆菜……整天这样重复着这些机械而繁杂的劳动。
当然,狄的曲的勤劳和朴实也不断地赢得老板的信任。老板有一个漂亮的夫人,有一个十分乖巧的小女儿。每天洗刷间息,狄的曲爱逗那乖巧的小女儿拌鬼脸、做游戏、捉迷藏,逗得老板的小女儿天天扭着她的母亲来找狄的曲玩耍。这让老板娘也十分开心,老板娘每次出门上街,总爱叫狄的曲作伴。老板娘也时常给狄的曲买些好吃的东西,有时甚至破费给狄的曲买衣服,待狄的曲也如亲妹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无论是朋友对她的关照,还是老板全家人对她的信赖,都只能暂时博得一时的欢愉,总无法排除狄的曲心中的苦闷。狄的曲有时就像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羊羔,像一只飞倦的鸟儿,找不到可以栖息的树,又像是一位饥渴的远行者,寻不到清冽的甘泉。她的心中总是干涩的、苦闷的,她心中的那股即将奔涌的泉总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口。
同乡们说,狄的曲就是一朵天上的白云,有影无形,令人捉摸不透。
有心事的人时间是最难打发的。狄的曲每天都在拼命地工作,在火锅店,她除了完成自己的工作以外,还经常帮助同事们干活。到厨房,向师傅们学习火锅炒料、熬油、放底料。师傅们都夸她聪明好学,他们都愿意毫无保留地将火锅放料、炒料秘藉教给狄的曲。到大厅里,狄的曲也跟着同,到门外接待客人,为客人倒茶、摆碗,帮助客人点菜,不知不觉间狄的曲也学会了不少的礼仪知识。
火锅店里来吃火锅的客人时常看见有一个高挑俊俏、皮肤黑透红,身着彩色的彝族服装的姑娘来往与各桌客人之间,这成为了这家火锅店独特的一道风景。特别是听到狄的曲用一些生硬,但又十分有女性魅力的声音为客人服务时,客人们都有意无意地总喜欢给这位美丽的彝族姑娘进行交流。大家还以为这是老板独特的创意,客人们都不是地夸这家火锅店很有创意。
许多客人都听说这家火锅店请了一位美丽的彝族姑娘,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争着到这家火锅店来,想一睹这位美丽的彝族姑娘的芳容,都希望能得到这位彝族姑娘热情的服务。火锅店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有时甚至还排起了长队。狄的曲进入大厅为客人们点菜只是一时帮同事,没想到取得了预想不到的效果,这让老板十分地高兴。老板不但给狄的曲加了工资,还让狄的曲从后勤工作,调到了前面大厅来工作,让狄的曲专门负责接待客人。
眼看一年一度的国庆节快要来临,老板漂亮的夫人和城里众多的年轻人一样,偏爱国庆节,总觉得国庆节有许多新鲜和浪漫。老板对其夫人的观点十分支持,他认为这样即可以增加小店的知名度,活跃气氛,还可以带来更多的经济利益,因此,他对这次策划也十分重视。为了办好这次活动,火锅店的正厅里搭建了一个小巧的舞台,舞台两边是两台大音箱,舞台中央是供来宾和客人点唱的话筒和电脑,舞台的四周摆放着挂满了彩灯的盆景。大厅上也是彩灯闪耀,彩带飘飘。大门两侧摆的是花蓝,花蓝上空悬挂着彩色的气球,大门的门框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喜气的画像,火锅店的每个角落都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的节日气氛。
一切布置妥贴之后,老板国庆节期间的服务活动也正式启动。每天晚上老板请来一些流浪歌手和吉它手,前来作些短暂表演。更多的时间是让主持人与客人们开展互动和交流,组织客人上台做游戏、派对、表演,给客人们发放一些小而有意义的礼品,博得了客人们的欢心。
许多爱唱爱跳的客人也充分利用这个平台互相问候、祝福,为自己的亲朋好们点歌。每天晚上小店里高朋满座,歌舞升平,生意火爆,小员工累得腰酸背痛,老板却笑得嘴都合不到一处来。
狄的曲在这样的场合上自然是大家所关注的对象,晚上客人向主持人点名要狄的曲上台为大家表演,主持人有意卖弄关子道:“我们这位彝族姑娘是位出色的歌手,而且多才多艺,大家真的想看她的表演吗?”
“想!”大家齐声回答。
狄的曲在大厅看见这场面,忙向主持人摆手,主持人给狄的曲抛了个媚眼,说:“大家来点掌声,好不好?”现场响起了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狄的曲向主持人连连摆手,主持人又是一个媚眼,又开始煽动道:“这位彝家的大美女,说大家的掌声还不够热烈,大家再来点掌声好不好?”又是一片掌声雷动。
有人开始叫狄的曲上场,有几个年轻人把狄的曲推上了舞台,大家又是一片掌声。
主持人又道:“彝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他们中能说话的都能唱歌,能走路的都会跳舞。下面我们就请这位美丽的彝家姑娘,为今晚的客人和来宾们表演节目。”
站在台上狄的曲不知所措,她环顾四周,看见漂亮的老板夫人,正用手向她比划着,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大大方方地向客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各位尊贵的客人,今天我用木叶给大家吹一曲彝族民歌,祝大家节日愉快。”她走到彩灯闪烁的盆景树上,随手摘了几片树叶,放在嘴唇上试了试,就开始对着话筒吹起来,那悠扬的旋律,从她嘴唇一张一合之间流淌出来。仿佛是三月里潺潺的清泉,五月里鲜艳的索玛,七月里的盛开的荞花。一音一韵,一抑一扬,真如天籁。现场一片寂静,来宾和客人听得如痴如醉。
狄的曲以歌声赢得了掌声和尊重,以勤劳学得了知识和技能,在顾客心中她是一位能歌善舞、美丽质朴的彝家姑娘,在小店里她又是一位活泼开朗、热情善良的出色员工。
一个国庆节活动让老板赚了个盆满钵满,老板自然喜上眉梢。对狄的曲和员工们也格外的关照,大家照例也得到了老板的夸赞和奖励。老板永远是老板,见这此活动获得如此好的经济效益后,又有新的打算在脑中筹划起来。
国庆节过后,老板进了一批野生动物。老板说要在圣诞节之前,利用野生动物再赚一大笔钱。狄的曲是从大山里长大的孩子,自然对野生动有着特别深厚的情感。在老板的贮藏室和院子里,各种野生动物被一个个的铁笼装着。
让而狄的曲看见了这些可爱的动物,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个个活生生的动物被锁在窄小的铁笼子里,它们或用牙齿使劲地咬着铁笼,或惊恐地瞪着大眼睛,见有人进来就在笼子里窜上窜下,或蜷缩,或垂头丧气,或奄奄一息。
在贮藏室里还堆满了刚死去的动物的尸体。其中有山蛇、猫头鹰、锦鸡、雉鸡、山雀、松鼠、水獭等。
更加可怜的是那几只小猴子也在铁笼中,“叽、叽……”地叫着,上下窜动。
听老板讲,这些动物有的将活杀,让来宾和客人感受活杀的惊险刺激,享受到活杀野生动物那种快乐过程。同时,还可以让来宾和客人们觉得物有所值,吃得新鲜,看得刺激,玩得开心,让他们感受到花钱的痛快淋漓。
老板还给狄的曲讲:“城里人腰包里全是大把大把的钱,他们不知道怎样花这些钱,因此,他们变着法子花这些钱。”
老板说:“他们不再满足于喝牛奶、羊奶了,现在流行要喝血了,喝的还是热的血,吃的不再是一般的肉了,他们为能吃到一块鲜的蛇胆,不惜花再多的钱。”狄的曲听了,心里一阵一阵的想呕吐,他想城里人咋就这么个德性。
老板说到了兴头上,并没有看到狄的曲的感受。他接着说:“就说那几只猴子吧,如果是活杀了,猴血渗酒喝,那更是富人求之不得的事了。”狄的曲听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她原以为那些猴是供城里人玩乐开心,没想到猴血、猴肉城里人也敢吃,她心里暗想这城里人真是没有人性。
老板继续说着狄的曲所不知道的城里有钱人的各种古怪的嗜好,他说:“把猴子装在一个特制的笼子里,让猴子站在一块烧红的电磁炉上,猴子脚底发烫,它就会不停地往上跳,等跳到一定时候了,那屠夫一刀划去,猴头就被齐刷刷的切下,猴血就像水注一样从颈上喷射而出……”
还没等老板说完,狄的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急忙躲进卫生间“哇哇”地吐了起来。
这几天,狄的曲每天晚上都做作噩梦,她梦见城里人涌进了火锅店,一只成年的猴子被套在一只铁笼里,铁笼的顶端开了一个小小的孔,那只被缚在铁笼的猴子只能从孔中探出头来。
这只可怜的老猴子被放置在一个烧红了的电炉板上,涨红的脸上青精暴跳,拼命地往外挣扎。猴子的颈上被铁索勒出道道血痕,头被铁笼撞出一条条的伤,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老猴子的身体。老猴子苍白而无助的叫声,尖利、刺耳,眼里露出惊骇和恐惧。围观的人群一个个正发狂地兴奋,露出面目狰狞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这只老猴子正在从人群中寻找着救星,突然向着狄的曲拼命的挣扎、吼叫。一会儿这只猴子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正在拼命地对着她呼叫:“狄的曲,快救救我!救救我!”
狄的曲在梦中拼命地挣扎着,呼叫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嗓子喊哑了,但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那些丧心病狂的城里人正举着屠刀,向着猴子的头脑砍去……狄的曲被惊醒了,全身是汗。
十七
说来也怪,毕摩似乎真有一种手到病除的魔力。有人说那毕摩真了不起,做毕精明,咒鬼灵验,是一个上能知天通神,下能博古通经的好毕摩。经过一番诵经和诅咒之后,阿乌持续的高烧退了,晚上也不再作噩梦,夜里也不再出现惊悸现象,气色也渐渐地康复。
邻居们乐呵呵地议论,说阿乌贤慧能干,又聪明,又善良,必然有好运当头。阿乌的父母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谁不痛,谁不爱呢!
阿乌的父母这几天心里乐,还不止是因为阿乌的病情有了好转,还有一件值得他们高兴的事,是巴仑家的人这几天放话过来,他们已经为阿乌准备好了嫁妆,正在择好日子给阿乌送过来。
阿乌的父亲有事无事总要和村里的老年人一起喝酒聊天,酒兴一上来,阿乌父亲总是四处夸耀巴仑家的富有。
他说:“巴仑家的牛羊就像天上的白云,放满了山坡。巴仑家的金银财宝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巴仑家的肥猪放在沼泽地里,黑黑的一片。”
还夸耀说:“巴仑家的房梁镶铜,门槛包银,屋顶盖金。”
说起巴仑家的事,总是滔滔不绝,大家用最优美的语言赞美着这门婚事,用敬仰和羡慕的目光,为美依家感到自豪和骄傲。
阿乌的母亲也没闲着,忙着找村里最巧的织手,为美依阿乌织披毡,找最能绣花的姑娘,为美依阿乌绣嫁妆,找最好的工匠为美依阿乌做银饰的新娘帽子。她们想总要在全村人的面前体体面面地将美依阿乌嫁出去。
初冬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小村子上,阳光下皑皑的雪山、墨绿的山岗、青色的村庄、灰白的小路,像一件着意陈设的背景,更衬托出了阿乌阿娜的身姿和妩媚的脸庞。
今天阿乌内穿一件紧身长袖,外套一件成年女子才穿的宽袖上衣,下身是一件及地长摆的百褶裙。阿乌自由地在村庄上漫步,山寨上清凉的山风,轻轻撩动阿乌脸颊上垂下的乌黑的长发。美丽光洁而生动的面颊被风吹动后,浮着淡淡的红光。远处深蓝色的天幕上,有几朵白云在轻轻地流动,山与天相接处雪山直插进天空。山岗上的雾气正从绿色的河谷中往上升腾。这一切是那样的舒坦、祥和、自由……
在村口,喜鹊正围着一棵核桃树上窜下跳,核桃树的四周还有无数的喜鹊在庄稼地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在阳光明媚的冬天,喜鹊或乌鸦曾着阳光的温暧,常常成群集队地聚在一起。
乌鸦嘴黑,喜鹊报喜,这会有什么喜事呢?阿乌走过核桃树下时,心中不禁在想。也许是谁家要来亲戚啦!也许是谁家要结婚啦!也许是谁家有喜啦。
正想着,只听到拍一声,从空中落下一个黑点,打在阿乌的裙摆上,阿乌内心感到不好。低头一看,原来是那空中飞过的一只喜鹊拉下的一粒鸟粪,正落在阿乌的裙摆上。
阿乌狠狠地盯着那只飞去的喜鹊,心中顿时火起。她从地下拣起石块向着核桃树上乱飞的喜鹊打去。那树上憩息的一群喜鹊见阿乌向树上投掷石块,更“噼噼、啪啪……”扑抡着翅膀飞到对面山林里面去。
彝放人忌讳有鸟拉粪到自己身上,特别是连鸟的影子都没有看见的,认为是凶兆,如果看见了鸟就认为没事。今天,阿乌虽然是看见了喜鹊在天上飞来飞去,拉下屎的一定是那只可恨的喜鹊。但毕竟是鸟拉下的屎,阿乌心里也拿捏不定,这事是凶,还是吉呢?阿乌在树下摘来青蒿草,擦拭着裙摆上的乌屎,阿乌心里在嘀咕。
远处有四五个人,悠闲地骑着四、五匹高头大马,朝着寨子走来。走在前面的长者,长鼻深目,头顶长长的发髻盘成英雄结,肩上斜背着镶着雪山兽骨的英雄带,外披查尔瓦,显得高大威猛。紧跟在他后面的也是一个皮肤黝黑,长脸的瘦子,一支长枪挎在披毡的外面,显得英武。走在第三个的阿乌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正是头顶上留着一络天菩萨的男子,来替巴仑家提亲说媒的可恶的家伙。那后面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呷洛依底,外套两件深黑色的披毡,马背上驮着麻布袋,麻布袋上面是几个酒壶。
阿乌吃了一惊,这来的不是别人,来的这群人就是阿乌将要嫁的巴仑家。那个到阿乌家说媒的人还夹在其中,阿乌看得一清二楚。这巴仑家的人真是名不虚传,那架式不就是在炫耀他家的富有吗?阿乌还没想到的是,巴仑家的人还来得这么快。见这群人来势汹汹,气势咄咄逼人,阿乌知道事情将更糟糕,这该怎么办呢?阿乌心慌意乱,思绪纷乱如麻……
这群人一路嘻嘻哈哈,又说又笑,他们没有发现藏在大树身后的阿乌,绕过阿乌藏身的核桃树,径直朝着美依阿乌的家里走去。
阿乌的父母和阿乌的哥哥,听到了马蹄声和一群嘻嘻哈哈的声音,便走出门来,远远地站在大门外迎接这帮人的到来。一些左邻右舍的人也赶了过来,帮助他们从马背上取下一袋又一袋的东西。
不一会儿,阿乌的家里有袅袅的青烟从屋顶上空升起,阿乌的家里变得热闹起来。见着这群不可一世的家伙,走进自己的家门。亲眼见自己的父母和哥哥,那种喜笑颜开的样子,阿乌的心头如五雷轰顶,头快要炸了,心快要撕裂了。
好马要有好鞍配,
爱情要有心相随,
不相爱的人不能强扭,
相爱的人不能折断。
骏马套金鞍我也不爱
金银堆九城我也不爱
纯银做门方我也不爱
纯金做锅庄我也不爱
两座山不相爱,
九头牛也拉不拢;
两条河要相汇,
九座山也挡不住。
……
美依阿乌的家里被左邻右舍来的亲朋好友们围得水泄不通。那位高鼻深目的长者,巴嗒巴嗒地吸着长长的金质的烟斗,招呼着两个年轻人打开麻布袋。
两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地解开拴住口袋的麻绳,将巴仑家驮来的礼品、财物一件件地摆在堂屋的中央。
这巴仑家的富有真是名不虚传,带来的礼品、财物更是让围观的人们发出了一阵阵的惊叹。
七匹红、黄、兰、白色的绸缎,五坛银子,三坛金子那是送给阿乌父母和哥哥的财物。一盒蜜蜡珠子,一盒珊瑚珠,一块镶金的新娘帽,一条镶了金的银胸缀,二对玉镯,三副戒指,显然,这些是要送给阿乌做嫁装的。其余还有无数的绫罗绸缎和两坛上等的老窖陈酿。
巴仑家这些丰厚的财礼,让阿乌的父母和哥嫂们笑得上下颌都收不拢了。阿乌的父亲端着那两坛陈年老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才十分小心地拧开了其中的一坛,先自己放在鼻前闻了一阵酒香,再品尝了一口,然后才倒进碗里,传给左邻右舍新月好友品尝。亲戚朋友们端着酒互相传递,高兴地畅饮。阿乌的哥哥和母亲一边是客套,一边把这些厚重的礼品,一件件地收进了他们的屋里。
阿乌父亲叫了两个小伙子,从羊圈里牵出了一支肥硕的绵羊,他们要将这支肥硕的绵羊宰杀,款待这批来自巴仑家的珍贵的客人。几个年轻人从屋外将绵羊牵来,当着巴仑家的人,用劈开的柴禾详打绵羊的头(彝族杀绵羊款待客人,首先,要用柴禾详打绵羊的头,然后才用手把绵羊捏死。否则,就是犯禁忌),然后将这支肥硕的绵羊扳倒在地,用手使劲的掐住绵羊的脖子。绵羊在拼命蹬着四蹄,但这那里是这群小伙子的敌手,没过一会儿,绵羊就停止了挣扎。
坐在上席那个头上盘着发髻的人是巴仑家的幺叔,他喝着酒问道:“今天,怎么不见我侄儿媳妇呢?”
阿乌的母亲说:“阿乌今天到邻居家学织查尔瓦去了!”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不但外表美丽漂亮,而且还希望阿乌心灵手巧,要让她学会彝族民间裁、绣、编、剪、织手工。因此,阿乌母亲今天叫阿乌去学习纺织查尔瓦的民间技术。
那巴仑家的幺叔又说:“听说我侄儿媳妇貌美如花,心灵手巧,你们得将她叫来见见我!”
阿乌父亲点着头说:“那还容说嘛!阿乌已经是你家的人,迟早你都能见到她的。”
双方又喝酒,继续互相祝福着。
阿乌的母亲在一旁安排阿乌的嫂子到邻居家,去叫阿乌早点回来!
不一会儿几个小伙子也剥下了那只大绵羊的偌大的一张皮子,正在剖腹取其内脏。剖开羊肚子,一小伙子伸手翻开羊肚,取出了羊的脾,啪一声摔在羊肚上。然后,拿起还在冒着热气的羊脾,举过头顶仔细审视后,大声说:“羊脾光洁鲜亮、脾边整齐,吉祥!”
坐在火塘边上那个巴仑幺叔高兴的点着头,说到:“吉祥就好!来喝酒!”他把手中的酒递给了坐在火塘右边的阿乌的父亲。
那小伙子手脚利索地将一把尖刀插进羊的胸腔,然后,抓住羊的胸膜往外撕扯,那绵羊的五脏被全部掏了出来,再将羊肝一翻,取下了如绿宝石一般的晶莹透亮的羊胆。又举过头顶一看,大声报喜道:“羊胆似玛瑙,不翘也不瘪,吉祥!”
坐在火塘边上的巴仑幺叔又接着点头道:“天赐的姻缘,神配的婚姻,一定是大吉大利啦!”
阿乌的父亲也附和道:“天作美、地作缘,来亲家咱们要好好的喝酒啦!”说着又斟了满满的一杯酒递给了巴仑幺叔。
巴仑幺叔哈哈地笑着,将这杯斟得满满的酒传给了坐在他下方的那个留着天菩萨的说媒人。
“这姻缘还是你牵得好啊,你把彝寨最美的姑娘介绍给了我巴仑家,我们得好好敬你的酒了。”
那头上留着天菩萨的说媒人,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道:“这不是我的功劳,这姑娘的魂早就跳到你家装马食子的竹篮里去了!”说得火塘四周的人都哈哈大笑。
渐渐地,大家酒酣耳热,气氛越来越热烈。谈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喜庆的气氛笼罩着大家。
那个长脸的带着英雄结的瘦子,几杯酒下肚后,来了兴致,他要按彝族传统的“喀什”为巴仑家和阿乌的姻缘即兴表演。
坐在“里门”的尊贵的主人家,
坐在“嘎洛”的尊贵的客人家,
坐在“嘎基”的尊贵的亲友家。
我们欢聚在美好的时刻,
为了喝杯喜庆的酒而来,
为了喝杯吉祥的酒而来,
为了喝杯丰收的酒而来,
为了喝杯姻缘的酒而来。
各式各样的衣服聚在了一起,
就会变得五光十色;
各式各样的柴禾聚在了一起
就会燃成熊熊大火;
各式各样的亲友聚在了一起
会碰撞出智慧的火花
……
正当大家对那瘦子的喀什听得如痴如醉的时候,阿乌的嫂子神色惊慌地进屋来,把阿乌的母亲叫了出去。
在门外一个没人的地方,阿乌的嫂子神秘兮兮地告诉阿乌的母亲道:“阿乌没有去学习织披毡,根本就没有到那人家里去!”
阿乌母亲问到:“那你去其它地方看过没有?”
“我沿途打听,没有人见到阿乌……”
“这死丫头,跑到那里去了呢?”阿乌母亲不安地骂着。
十八
在小镇里晃悠,我的眼总忍不住向着那石砌的台阶上望,向着那石铺的街面上望,甚至有时发神地久久地望着那远山。回到屋里我的内心似乎又显得空空荡荡的,好象自己的心没有附着在自己的身体上似的。那天,表妹寒冷的尸骨,那山谷下表妹火化时升起的那股青烟,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在我的脑海里飘荡。那张表妹亲手绣制的小手巾一直就藏在我的行囊中。我不敢翻动,怕我经受不了那种伤痛。
我的店主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人,他见我整天的闷闷不乐,神思恍忽的模样,总寻思着法子让我开心起来。
他说:“咱明天一起下河网鱼去?”
见我不说话他又说道:“这河里的鱼特别好吃,过去撒半个小时的网,就能捞上四五斤。”
我知道这里产的是一种细鲤鱼,皮细肉嫩,味道特鲜美。在深水里还产一种国家级保护的鱼类——娃娃鱼。店主给我讲过他们如何偷捕、贩卖娃娃鱼的故事。
店主说:“这鱼可贵啦,城里单斤能卖到四五十块钱。现在这里的鱼已经很少了,只有到那些离城镇较远的山中河谷中去,才能有鱼。”
第二天,太阳的光焰洒满山坡的时候,店员提了鱼网,我背起了店主准备好的干粮、饮料、水果和鱼篓,我们趁着暖暖的阳光,朝着河谷走去。
穿过斜坡地上的一片水稻田,我们便来到了河谷,河水有些浸骨。店主见到河就异乎寻常的兴奋,脱下裤子,着一条三角裤,把脱下的裤子往我包里一塞,提着网直向河心涉去。我只好也跟着脱了鞋,换上球裤,沿着河岸跟在店主的后面。
河谷里青色的巨大的石块躺满了河床,清冽的河水就绕行在这巨大的石阵之间,在每个平缓的河道上或是在河道拐弯的地方,留下一个个的深蓝色的水池。站在巨大的石包上看,河水清澈见底,河里的游鱼也会看得一清二楚。
店主还告诉我,这里的水完全没有污染,全是从山上的悬崖中冒出来的泉水,那冒水有水桶那么粗……
沿河店主已向河里撒了十多次网,但都还是没有收获。店主说还要继续往上前进,尽管我跨那石头有些吃力,但仍跟着他继续往河谷的上游前进。
我们艰难地穿过了一个峡谷,眼前出现了一片较为平坦的河谷,河谷的两岸是两片红砖青瓦的彝家村寨。靠近河岸上还有一排水磨房,有两个年轻的彝家姑娘正围在两个水磨旁,哼哼哈哈地唱着情歌。
清冽的河水哗啦啦地冲击着水磨的木轴,远远地听得见水磨“嘎咕”“嘎咕”的摩擦声。姑娘们似乎全没有看见我们的到来,低着头唱着歌,正往磨心装货,悠扬的歌声如天簌之声,缭绕在河谷的上空。
店主对这一切好像无动于衷,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石头,时而看看石、看看水,时而向水面撒开鱼网。
我一边注意着店主网上来的东西,一边还扭头看看那两个站在水磨旁唱歌的姑娘。
渐渐地姑娘和水磨房的影子被抛到了身后,歌声也渐渐被身边哗哗的河水声淹没,店主和我仍是一无所获。
我看见店主并没有气馁,他说往上走肯定就要好些。
“这下边网的人多着呢!有些人丧心病狂,还用电瓶来烧,不但把大鱼电死了,还殃及小鱼……”店主放下手中的网,坐在石包上,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愤愤地骂着。
太阳暖暖地照在我们的身上,我们被水泡得红红的腿上冒着热气。
“这些人什么都吃,简直不是人!”他对那些电鱼和毒鱼的人发着牢骚,又冲我笑笑。抽完了烟,他又提着网,往上游撒网去了。
店主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什么事都特别的认真,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做法。我内心里对他的这种执着和坚持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快过正午了,阳光下的河水闪闪发光,清冽的河水已经变成了一条闪耀着光芒的流动的晶体,有时刺得人眼花缭乱。
我们已进入到了原始的峡谷河底,茂密的森林覆盖了河床。从河谷往上看,只看得见一条窄窄的天空,几朵祥云安祥地挂在山的巅峰。林子里时不是传来几声鸟的叫声,让山谷变得更加的幽静。太阳的光束透过林子,星星点点地射到河床上。
我和店主只网到了几尾寸长的鱼,约半斤左右,看来今天累了一天,收获不算太大。
“这河原来是有很多鱼的!”店主终于露出了一脸的歉意。
“今天已经很不错了,这鱼已经够我们做一顿味感新鲜的鱼汤喝了。”
“其实真正享受的并不是捕了多少鱼,而是这个捕鱼的过程。”我又补充到。我想更多的是要安慰一下他的心情,今天他已经尽力了。
“哎,给后人留一点,要不我们的下一代看不见这种鱼了。”他也开始自我安慰起来。
我们找了一块较平坦一点的石板,坐下来。我将店主准备的各种水果、干粮、食品、饮料全放在石板上,开始享用起我们的午餐。
吃完午餐,店主又悠然地坐在石板上吸着烟,说:“抽完烟,我们得回家煮鱼汤啰!”
店主深吸了最后一口,扔了烟头,起身换上长裤,收拾起地下的东西,准备返回小镇。
突然,他瞪大双眼,看着石板一动不动,似乎发现了什么?
店主又神秘兮兮地仰起头注视着天空,向我摆着手,叫我不要出声。
我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跟着他的目光往天空望去。
这一望还真望见了东西,天空有蜜蜂正从我们的头顶飞过。细细地听,能听见“嗖,嗖……”的声响。
再往店主刚才座的地方一看,那石板上原来留下了蜜蜂经过是从空中落下的斑斑点点的颗粒,密密麻麻,清晰可辨。
店主跳将起来,“看来我俩今天,还有运气碰。我们得再去碰碰运气!”
店主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叫我把东西都放在这石板上,他说这山里没有人偷东西。我们就一路追寻着蜜蜂留下的痕迹沿着河谷往山上追去。追赶了不一会,见头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响,看见的黑影也越来越多,店主更是喜不自禁。
山谷中的河谷越走越深,河床上乱石嶙峋,跟我们的行动带来了极大的困难。我们有时要从陡壁峭崖上穿行,有时还要翻上高高的瀑布。我也气喘嘘嘘,汗水湿了脊背和衣衫,跟着店主艰难地沿着河谷向山中前进。
沿途上我们紧跟着天空中飞翔的蜜蜂,搜寻着蜜蜂留在河床上的印记,店主跑在前面,不停地往回鼓励我。
在一处裸露的悬崖边上,店主停下了脚步。在我们停步的地方,蜜蜂分泌物也覆盖了整个河床上的石板,我们顺着裸露的崖壁往上望去。我们只听见“嗡嗡”的声响,却见不到蜜蜂飞去的方向。
店主说:“要好好看看,这蜜蜂一定是在悬崖上结了蜂巢。”
我们仰起头,仔细地往山崖上搜寻着。在不远的峡谷中,有三四股泉水从半山上喷涌而出,远看像是悬挂起来的珍珠的帘子,那些从悬崖上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上闪闪发光。这景色多美啊,我往后退到一块高高矗立的石头上,想好好享受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猛然有一道光束从我的眼前闪现,我举头一望,在那山崖的至高处,有一道剌眼的一闪一闪的光。我的内心有些不安,我立即招呼店主过来看过究竟,店主一看兴奋得跳了起来。他说:“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我说:“那是什么?”
他兴奋地回答:“那就是岩蜂结的巢穴。”
他又说明道:“那是蜂在悬崖上结的蜂巢,太阳出来了天气热,岩蜂就整齐地排列在蜂巢上,扇动翅膀为蜂房散热,同时也守卫自己的蜂巢。”
我仔细看,果然是这样,那蜜蜂密密的排成一条线,整齐地煸动翅膀,在阳光的返照下,忽闪忽闪,发出整齐的光束。
我惊叹天下还有这样的奇观。
店主说,:“现在我们要取这蜂蜜了。”
我说:“你疯了,那么高的地方你怎么取?”从我们站立的地面到蜂巢,少说也有三四十米。
他似乎觉得我说的对,于是低头沉思起来。
在河的对岸是一片白夹竹林子,店主见这片竹林,拍拍自己的脑袋说:“有主意了!”
只见他提了水果刀,跳过河进了竹林,砍竹子去了。
我坐在石板上,看着店主砍来竹子,把竹子通了竹节,将竹子一根根地联结在一起,捆扎起来。
捆好竹节后,他爬到第二层岩石上,我将他联接好的竹子递给他。他在那半山上,将竹子又一次联接起来,将通了节的竹管分成几排插进了蜂巢。
就这样我们等到天黑了,我俩才把竹子取下来,通了节的竹筒里满满地装着岩蜂的蜂蜜。
店主说:“这是一种珍贵的药,滴滴贵如金啦!”我们将竹节中的蜂蜜又倒进饮料瓶中。
此时落日的余辉已经漫过了山巅,河谷里又吹起了冷冷的夜风。收适了灌满蜂蜜的瓶子,又检了几根干的竹节,我们开始返回。
还没走出河谷,天已经黑了下来。店主打起火把,拖着疲惫的身躯,我们终于回到了那座推水磨的村庄。
店主说他的一个亲戚,是远近闻名的大德古,住在村上,我们决定当晚就住进德古家。
翻过一个坡地,我们来到了德古家。见了德古,店主把网上的几尾鱼和岩蜂的少许蜂蜜送给德古。
这德古家的妻子即漂亮又能干,杀鸡、煮腊肉、熬鱼汤,盛情款待了我们。
德古在彝族族里是一种能言善辩,专为民间调解纠纷的群体,在彝族社会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店主的德古,人很健谈,一提起为人调解,帮人解冤之事,话匣子一发就不可收适了。
德古精通彝族习惯法,能巧妙地运用这些法,解决彝族民间的各种纠纷和矛盾。
德古告诉我们,过几天,他要去调解一桩离婚案,并邀我同行。
我也想去看看,于是我答应与德古同行。
(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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