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元月,我接到我县电视台段正孝老师的电话,要我参加洱源县炼铁乡牛桂丹村上马鹿塘村民小组一个彝族支系诺苏人葬礼程序电视专题片的摄制工作,那时我在外乡镇的德源山办事,可我也需要拍摄一组风俗照片,再忙也应许了段老师并匆匆赶到县城与段老师、小史、小杨等三人会合后,准备好拍摄所需的工具后,又匆匆赶到了上马鹿塘村民小组。 当我们在元月1日中午赶到逝者家时,葬礼已经举行了14个小时。进入葬礼活动场所,映入我们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坐在场心里正在吃中午饭,葬礼的各种文艺活动也正在进行着。瓦子利、哭灵声、侧格声昭示着我们拍摄的这场葬礼是一场隆重的葬礼仪式。所以,一到那里,我们四人便马不停蹄地拿出三台摄像机、一台数码相机,从多角度,全方位记录下了这场隆重而又难逢的葬礼程序。
我们赶上拍摄的程序是逝者家属正准备迎接来自本州剑川、本县乔后、本乡纸厂村等几个吊丧亲属团。我看到几个彝家汉字身披羊毛披毡,走到大门外大声说唱着“瓦子利”,几个小伙子手持蓝色和白色的几面旗幡在摇晃着并渐渐走近来吊丧的人员。逝者女亲属们也来到灵房内,边敲打遗体架下方的铁铧边大声哭灵,一串串的鞭炮在迎接仪式队伍外燃放着。逝者家属就用这样特殊而又隆重的方式迎接来吊丧的队伍。
据说迎接吊丧亲友、亲属团队是彝族支系诺苏人火葬前一**礼仪式中人员聚集的时刻,也是葬礼程序中最为隆重的程序之一。这一天,逝者家属和来相帮的人员要随时观察着村口来吊丧的人员或团队。来吊丧的人员一般是几个人或几个地方的吊丧团队集结合并而成。
我们四人拍摄了迎接吊丧团队这一组镜头,也就结束了亲友聚集这一天晚饭前的拍摄任务,但葬礼中的各种葬礼文艺活动依旧如火如荼的进行着,男人们继续着“瓦子利”,女人们进行着“侧格”,女性们撼动山谷的哭灵声轮番继续着。
段老师、小杨、小史我们几个人随便吃了点饭后,开始了解未能按时参加的几个葬礼程序。
逝者名叫苏乌枝(彝族诺苏名字“阿苏乌枝”),女,彝族诺苏人,生于1929年,于2009年12月29日晚上19时回归祖界,享年80岁。
逝者咽气时,她的子女将早已准备好的一锭银子放入她的口中。彝族诺苏人认为,给逝者饮下这锭银子就会使逝者满腹都是银子,这样便会使逝者不会因为没有钱财而到处漂游、去勒索钱财和害人。然后,再给逝者合上双眼,合上嘴,给遗体穿上没有任何塑料成份的纯布蓝色、黑色或者白色的寿衣寿帽寿鞋,再给她披上父母随嫁而来的嫁妆“百褶披”,再给遗体裹上大块白布,然后让遗体安放在“#”字形的担架上。女性右手超下,男性左手朝下。女性的担架横杆为七根,男性为九根。绕杆的绳子也必须是麻绳,忌用塑料或者其他的绳线。
再到门口上方设置灵房,弄完了以上程序之后,鸣枪鸣炮,开始将担架抬到灵房内的四棵木桩上支好,架下摆放着一口铁铧(彝族诺苏人认为,人死只是肉体的消失,而灵魂照样在天堂耕作劳动)、一头灵猪(诺苏人认为灵魂进入天堂要走的都是新开辟的路,也就长满了红麻、青麻等荆棘,只有这头灵猪才能给灵魂披荆折棘和开辟道路,让灵魂顺利前进并到达天堂)。遗体枕边摆放着逝者生前使用的烟斗、烟盒,再摆放着鸡蛋、燕麦面等食物,然后请来“毕摩”或者“倮五”,让毕摩或者倮五操作葬礼的整个程序,而毕摩或倮五的一个重要职责是把亲友和吊丧者带来的酒敬献给逝者,“告诉”逝者要护佑他(她)亲人们健康长寿。逝者家属要让遗体停放三到五天以上,这期间家人亲友必须昼夜轮流哭灵。如果逝者是夫妻双方中的一人,其中一方就不得为逝者哭灵,这样会被人取笑的,所以就有了这样的说法“妻死夫不哭,只是看到孤儿寡女才想哭”,虽然非常悲伤,但也只能把悲伤变化成看到自己从此成为孤儿寡女后的哭泣。
次日,主人或者隔壁邻居要向有逝者亲属的地方发布逝者离去的消息,并告知何时迎接亲属朋友,远处的亲属就会按指定的这一天赶来吊丧。2010年元月1日,便是苏乌枝老人葬礼迎接亲属朋友的日子,我们一行也赶上了这一天。
“老人去世之日,便是年轻人玩乐之时”,这是一句古老的彝族格言,也是彝族人对待死亡的一种平静而坦然的心态。彝族诺苏人认为生老病死是人生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有生必有死。《祖神源流》记载:“万物有灵魂,无魂不会生,人生魂来附,人死魂先去”。于是在彝族诺苏人的观念中就有“人死变三魂,一魂到密尼(祖地),一魂守焚场,一魂留宗祠,享子孙祭奠”。即一魂守焚场,一魂归祖地,一魂守祖灵牌。三魂之间是相互依赖,相互制约的关系,共同支撑着人的躯体。三魂可附体也可脱体,一旦脱离人体会出现不良反映,如生病、精神疲惫,甚至死亡等。如果发生了生病、精神疲惫,甚至死亡等这些现象,诺苏人还要请来“毕摩”,通过举行安灵祭祀和送灵祭祀等仪式,控制这些现象的发生。生是死的开始,死亦是生的开始,灵魂不死,死亦是灵魂复生的开始。因此,那些寿终正寝老人的葬礼经常是丧事喜办,热闹非凡,也成为年轻人相聚的好机会。因此这段时间还要通宵达旦地举行“侧格”、“阿古格”、“瓦子利”等葬礼文艺活动,以此寄托对死者的哀思。 彝族诺苏人认为,一个人的出生、死亡不光是个人或者是家族的事情,而是关系到整个地区、家族乃至社会的事情,一个人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之外,还要辛勤劳动,诚实为人,还应该为自己的家族和整个社会服务。这主要体现在过去的家族械斗、利益之争以及一个人的死亡上。因此,一个人死亡时,家族的贫富程度直接关系着这个人葬礼的隆重程度。比较富有、势力比较强大的家族,在一个人死亡时,可以宰杀几十头甚至上百头大牲畜,但一般家族的人死亡,也必须宰杀5—10头大牲畜的。但不管是贫穷或是富有,一个人死亡时,一只名字取为“宫阁穷约洛”的大公绵羊(是家属请逝者“吃”的最后一只羊)是必须宰杀的。所以中等家庭条件的邱乌枝的家属和她的亲属也宰杀了一只大公绵羊和5条牛,用于葬礼风俗和待客。 夜幕,随着哭灵声、侧格声、人群叫嚷声悄悄降临,东边的山头上,一轮皓月也悄悄挂在了树梢,耳际是哭灵悲伤的曲调在萦绕,视觉内是恬静安详的夜色,这似乎是冥界在迎接一个回归祖界的灵魂而铺设的夜景。
冬季的上马鹿塘村民小组,气温极低,风夹着刺骨的寒意,所以,来吊丧的人也三五成群围成一堆,燃起熊熊的大火在烤火取暖。
灵房内,逝者亲属的哭灵声悲恸幽怨、凄凉伤感,我虽然在抓拍,但哭灵那凄凉伤感的旋律和节奏似乎也把我带到了冥冥之中,让我撕心肺裂般伤感着,就连一个词都听不懂的段老师也边拍摄边抹着眼泪说:虽然我不懂她们说唱什么,但太伤感了。
...... ......
如果你有权选择 就不要变成豺狼 狼来牧群间 放牧人见了会齐声怒吼 如果你有权选择 不要变成老鹰 鹰落鸡群中 房前屋后四处吼声起 你要变成布谷鸟 树上的布谷鸟像父母 一年来一趟 儿女们见不到你的身影 但能听到你的声音 ...... ......
你要让你的灵魂 跟着山上放牧人 护佑你的羊群 跟着耕者 保护你的庄稼 回到房前屋后保护你的鸡群 回到自己的家里保护你的儿孙 ...... ......
阿骂(奶奶) 请你慢慢地走 跟着你的父亲去养猪养鸡 跟着你的母亲去织布 ...... ......
从今以后 我们阴阳之隔相互通话就难 就像河两岸相互间不能接近了 ...... ......
今后看见别人的奶奶
我就会想起自己的奶奶
你想吃的饭再也偿不到 了
...... ......
哭灵就是这样美妙伤感,虽然我搜尽大脑词汇库,却搜不出能表达出彝族诺苏人哭灵意境的深刻内涵和语义。
灵房内哭声阵阵,悠远凄凉,灵房外,彝族诺苏汉子们两人一组四人为一对手的“瓦子利”也在他们的引经据典中火热地进行着。据了解,瓦子利,是一种葬礼的说唱艺术形式,以轻松、幽默、含蓄、滑稽、诙谐地形式考、辩问对手,内容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乃至人的生死起源、人类起源、家族分支等等。在说唱的过程中,内容不能重复,而重复了就是输的表现。
各地赶来吊丧的女性团队也不甘寂寞,都各自都派出代表,然后一字排开,手牵手边左右摇摆边唱“侧格”。侧格的艺术内涵也包含了天文地理、人的生死起源人类起源、家族分支等等,由一人领唱,众人和声的形式来表现。
月亮,从东边的树梢上挂到了头顶上,再从头顶落进了西山,又渐渐看到了东边的鱼肚白,哭灵声声依旧悲恸、伤感。我看到段老师还在拍摄着这些活动的镜头。
这时候,负责火化的人(一般是5、7、9、11人单数组成),到火葬地点,砍倒两棵树子,搭好#形火葬架(男性为九层,女性为七层),搭完火葬架之后,回来准备出殡事宜。
出殡前,要送走了亲人了,必须给亲人捎去最后的思念与祝愿,所以哭灵声更是悲恸山坳。在场的亲友们就用这样的方式和亲人作最后告别。
要出殡了,哭灵的人员个个手持树枝拍打着遗体,用哭灵的方式,表达着“请走的人把家属的苦难带走,留下平安幸福”这样的心愿。当遗体移动时,亲属就不能跟着出发了。
据说,如果逝者膝下有儿子的,死者会享受用肩膀扛到山上去的方式,要是逝者没有儿子,逝者就只能享受用手抬到山上的待遇了。逝者出门时,有一前一后两把火把照着。到了火葬地,倮五会把逝者平放在火葬架上面,然后在遗体上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湿松枝以便燃烧,倮五经过一定的仪式之后开始点火。点火的方法是:倮五把从家里送出来的两把火把放在遗体左右脚部,熊熊的火焰直接烧着遗体。就这样,逝者的遗体经过一两个小时的燃烧,最终变成灰烬,而逝者的灵魂似乎随着枭枭的轻烟到达那安静而祥和祖界。 最后,按男的九块,女的七块的数量,拣上死者的头、手、脚、胸等主要部位烧过而成块的骨头,用布包着,抛到只有鸟语花香的森林和岩洞之中,让一个人真正回归到清幽洁净的大自然之中去了。 整个葬礼仪式就这样宣告结束,仪式结束之后,在场的所有的人,无论是否送葬的,都能分到三块坨坨牛肉和一块馍馍。我们几个人也不例外,每人都得到了三块坨坨肉和一块大米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