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翻译与民俗真相-彝族花鼓舞起源再探
作者:诗纳倮乌(黄龙光)
问题的提出
语言是某一族群文化记录、保存和传播的符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语言本身也是该族群文化的积累和沉淀。当我们试图对族群某一民俗进行溯源时,如果从文化持有主体的母语入手,可使我们透过纷繁混绕的他者文化翻译,找到主体民俗文化的源头,并能够拨开迷雾见到民俗的文化事实与意义真相,而不被由客位文化翻译导致的假象蒙蔽了双眼。
民族民间舞蹈的研究,不论面临多大的困难,从发生学上首先要求我们解决其起源问题,否则一切相关的研究,就会显得缺乏内在的逻辑性和纵向的历史感。目前,对彝族花鼓舞的溯源,多数学者直接从其汉名“花鼓”或“花鼓舞”出发进行推原,于是就和“凤阳花鼓”联系起来。加上明清屯田制的发展,江南一带汉族军民大量入滇,好像顺理成章地与此挂上钩来,形成彝族花鼓舞的“外来说”①。花鼓舞作为一种彝族民间丧礼仪式舞蹈,总体上是一个历史的产物,有其产生和发展的过程。对彝族花鼓舞展开溯源,须考虑到花鼓舞的彝族历史语境和历史事实。“花鼓舞”虽冠以“彝族”的限定成分,但它终究是一个汉译名称,不是彝母语的原初表达和主体命名。这里涉及到一个文化翻译与民俗真相的问题。所以,如果要对彝族花鼓舞进行溯源,揭示它所蕴含的深层文化意义,谨慎的做法是,从彝族自身对花鼓舞的命名和表达出发,进行一番主体式的探源。因笔者已就彝族花鼓舞起源,从历史记忆的角度进行过“初探”(见《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学报》2010年3期载拙文《仪式舞蹈与历史记忆——彝族花鼓舞起源初探》),故本文命名为“再探”。
从“跳花鼓”到“者波必”
2006年,峨山“彝族花鼓舞”正式入选《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后,“彝族花鼓舞”、“彝族花鼓舞之乡”,在云南特别是玉溪地域范围内深入人心,人们早已更加习惯了“花鼓”的名称。这是一个彝汉文化交融的历史问题,也是语言媒介传播的结果。一直以来,边缘少数民族传统文化,要进入汉文化为核心的主流文化体系,被主流世界的人们认可和接受,它首先可能需要一个“恰当”的汉名。而这个“恰当”的汉名,对于少数民族主体自身来讲,本是外来他者给予的,但由于历史等诸多原因,少数民族自己往往意识不到其后续影响。处于弱势地位的少数民族传统文化,在主流汉语言文化体系中,首先就这样开始从语言逐步被客体化。很不幸的是,汉语“花鼓”就是这样一个把彝语“者波比②”逐渐客体化的“恰当”名字。就连花鼓舞执箐鸡尾师傅,也被称为“龙头”。其实,花鼓舞蹈语汇中虽有部分拟龙动作,但“龙头”称呼只是一种诗学意义上的修辞而已。
“鼓”,当地彝语叫“d\O21”、“d\O21bo33”。从语源上来看,彝语的“d\O21”有两层含义,一指树木;二作动词使用,表“悬、挂、吊”之意。“bo33”,指中空的器物。如“水缸”,叫“\i21d\"33bo33”,其实应为“\i21d\"21bo33”,“d\"33”是“d\"21”音变的结果,意为“有水的大缸子”。所以,“d\O21”是一种用树木(挖空了中间部分)做成的器物。一般专指扁鼓和羊皮鼓,是毕摩和ZhO21NO21mo21在各种仪式中使用的法鼓。“pi33”,作动词用,意为“跳”。“d\O21pi33”直接翻译为“跳羊皮鼓”。“d\O21bo33”是用树木挖空了中间部分做成的器物挂起来或悬挂(在身上)的器物。敲击这种器物表面可以发出声响。“d\O21pi33”、“d\O21bo33pi33”,意均为“跳鼓”。在彝族鼓的早期阶段,它跟汉语的“花鼓”其实没有多大的联系。“花鼓”是彝族后来用外来的花鼓,代替自制的扁鼓、羊皮鼓、筒鼓等之后才开始使用的,逐渐地,汉语“花鼓”称呼直接取代了原生彝语“d\O21”、“d\O21bo33”。自然,汉语“跳花鼓”也就顺理成章地顶替了“d\O21bo33pi33”。舞蹈名称变为“花鼓舞”后,花鼓舞中执掌箐鸡尾的领舞者由于是领头的舞者,加上花鼓《过街调》等套路,特别是《螺蛳转》阵型形似一条龙,所以也就称之为“龙头(师傅)”。《新纂云南通志·物产考》:“箐鸡即耳雉(原注:按即俗称之野鸡)之另一变种。羽毛白色,胸及翅黑色,背及尾部灰白。尾羽长而屈,梢头黑色。喉部有白纹路,上连头部,其左右之耳装毛丛,使呈不祥好斗之状态。面部亦裸出,呈鲜红色。腿部亦作深红色,与常雉无异。” 按《滇海虞衡志》,“箐,滇、黔称大竹林为箐。云南山中多大竹林,故又称山箐,土人呼为箐沟”。可见,箐鸡是滇黔山箐里特有的一种雉,尾羽鲜亮有花纹,彝族将其称之为“tchO21phu21mO33”,意为“箐鸡尾”;“tchO21phu21mO33d\A21pho21”,直接翻译过来就是 “执箐鸡尾跳的人”,跟“龙头”实在毫无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峨山塔甸一带过年杀年猪时,小孩们往往喜将猪尿泡揉软开来,用稻草将其吹大成一个大皮球玩耍,权当皮鼓。而象塔甸、黑腻、纠扎、坡罗甸等盛产竹子的地方,孩子们则喜用羊皮等蒙在砍来的一截竹筒两端,作玩具鼓来敲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峨山民舞集成调查小组访谈花鼓艺人时,很多老艺人都说是自己制鼓。从地域看,花鼓舞和耍武艺流传的主要区域包括:高平、甸中、塔甸、富良棚、大龙潭等。主要调查人LJF认为:“借助了汉族的称谓和鼓的形式。我确实发现这种鼓的形制在彝族当中很古老。原来鼓黑漆漆的,是我们彝族自己做的,不是外来的。峨山西北部塔甸、富良棚、甸中这一片,原来的鼓都是自己做。还是圆鼓,均用核桃木抠空后制作。这是我在富良棚乐里村、小黄河这一带问着的。”③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因社会职业分工和商业化的发展,人们不再自己制鼓了,组建花鼓舞队时逐渐到昆明、通海等外地买鼓。鼓的形制比一般腰鼓大些,中间凸出,颜色则变为了鲜艳的大红色,这样的鼓在乐器铺里类属“花鼓”。当然,采用“跳花鼓”来称呼这种彝族鼓舞的时间,应在明、清花灯形成并开始吸纳彝族鼓舞后。
“者波比”(音:“d\O21bo33pi33”)、“者比”(音:“d\O21pi33”)都是“跳鼓”的意思。“d\O21”是核心语素,“bo33”是后来加上的后缀,意为中空的容器、腔体等。前者一般指较原始的羊皮鼓、铜鼓等,后者为形制较大的腰鼓、花鼓等。既然彝族有自己对花鼓舞的命名体系和名称,要考证花鼓舞的来源,就首先要考证其彝母语“者比”、“再比”的原生涵义。
“红河州的江外,有自称‘乃苏’、‘尼苏’的彝胞,他们都是从红河北岸迁去的。但是,引起人们兴趣的是,他们中多数,并不是从北边直直地由石屏、建水、个旧过红河南迁的。他们中的多数,是从滇中到达元江后,由元江渡河顺哀牢山向东南迁徙而来。绿春的牛孔四大寨如此,红河县车谷的尼苏如此,大新寨、垤施、落蒙……等地的尼苏亦是如此。为此,大新寨与垤施一带的舞蹈与音乐,就与元江的舞蹈与音乐十分相近。而他们也都称今天的“乐作舞④”为“再比”(跳鼓)”。[1](32)“石屏乐作舞,俗称跳乐,流行于石屏县西北部彝族民间。一般在夜晚围篝火而舞。逢年过节或丧葬活动皆可起舞。祭龙必跳《大团乐》,丧葬必跳《罗诗扎德》(即踩尖刀草),舞时由四弦弹奏者领舞。动作有“顺脚、合脚、叉脚”三类。顺脚方向一致,合脚迈步不同,相互斗合,叉脚对跳或者擦背交换位置。彝语唱词,内容叙述爱情、劳动。曲调有快慢之分,旋律流畅,一气呵成。”[2](313-314)峨山塔甸等地彝族纳苏支系,喜跳民间圆圈舞“大娱乐”,其实这是汉语称呼,其前身也是“乐作”舞,即“拢总”或“咋啦卓”。有的汉人也把该舞蹈简称为“跳乐”或“d\ua35(当地汉语方言,意为“踢、跳”等)lo21”⑤。是彝族民间“乐作”舞的一种汉语转译和他者表达。
“者波必”溯源
在滇南,彝族纳苏、聂苏两个支系分支以前,围圈跳鼓是一种原始的丧葬仪式舞蹈形式,叫“咋啦卓”(音“d\"55l"55d\O21”),“d\O21”即“鼓”,后音变为“d\o21”。当时所使用的鼓应是彝族民间祭祀中毕摩、苏尼等神职人员常用的“d\O21”,即羊皮鼓、扁鼓一类。完整的“咋啦卓”,还加入了耍武练等武舞。后随纳苏、聂苏分支,月琴、三弦、芦笙等乐器出现,该圆圈鼓舞出现分离,形成“者比”、(音“d\O21pi33”)、“者波比”(音:“d\O21bo33pi33”)和“乐作”、“拢总调”(“l"55d\o21”后音变为“lo21d\o21”),即形成“跳鼓”和大娱乐前身“乐作”舞。前者后来又简化演变为“花鼓舞”,后者即在汉化程度较高纳苏地区称为“大娱乐”的围圈集体舞。“彝族‘跳乐’也称‘大娱乐’,彝语称‘扎拉作必’(即咋啦卓),或‘宰必’(即者比、再比)。其舞蹈特点是人数不限,时间不限,男女人数不等,围圈而舞。伴奏乐器多以四弦为主,有的地方也用小三弦伴奏。舞蹈的节奏感也强,曲调繁多,旋律优美,动作优美。曲调主要分为‘拢总调’和‘杂弦调’。舞蹈动作不大,但脚的变化频繁多样。其组合分为‘拢总’、‘顺脚’、‘合脚’、‘串脚’、‘穿花’、‘蹲乐’等。‘拢总调’动作比较简单,是学习跳乐入门的基本动作,也是跳乐的开场舞蹈,所以有的顺口溜说:‘会跳不会跳,先跳拢总调’。”[3](49-50)这在民国二年,峨山籍画家董贯之《古滇土人图志》之滇南石屏、建水夷民《临丧跳舞》风俗图可见一斑:
石屏建水土属夷民死丧不用棺,涂松烟屋舍狭小,就门前结松棚停柩其间,棚侧高悬纸桶钱阴络各一。亲戚至吊一牛羊做祭品,酒食自携,丧家并不招待,仅以来祭牛羊宰割分给。发引前夕,延青年子弟就灵前弹指跳舞,旁坐数人吹笛抚琴鸣锣击鼓以合之,以为是可慰死者之灵魂,尽儿女之义务。至发引,安葬含殓并不择忌时日,亦不寻龙选穴,是又较汉家之阴阳拘忌停丧不葬者,其尤便且省也。[4](85)
塔甸村四组LYZ等说:
“大娱乐”嘛是汉话,以前叫“咋啦卓”(音“d\"55l"55d\o21”),是纳苏话。小街那些花哩噜嫫(聂苏支系,俗称“花腰彝”)是叫“者比”(音“d\O21pi33”)了。但是“者比”我们这儿又是叫“跳花鼓”了噻,呵呵。“咋啦卓”三字可能因围着跳嘛就叫“咋啦卓”吧(咋:即围)。⑥
峨山彝族旧时谱牒和指路经书无一例外地都载有从建水、通海等地辗转迁徙的历史。峨山《指路经》路线:峨山→玉溪→昆明→新平→元江→建水城→石屏→华宁→通海→峨山→玉溪→昆明。[5](34)建水是古代滇南彝族文化的一个核心区域,以建水为中心,玉溪、通海、石屏、峨山等均是滇南彝族聚居区。所以,《古滇土人图志·临丧跳舞》中所载“夷民”当为彝族。青年子弟灵前跳丧的舞蹈中,“弹指”可能指弹指烟盒舞、拍掌咋啦卓(大娱乐)等,加上“鸣锣击鼓”则构成了彝族古代圆圈鼓舞特征。而且“吹笛抚琴”夹杂其间,可见当时“咋啦卓”和鼓舞还未分支。“以为是可慰死者之灵魂,尽儿女之义务”,说明这种灵前围圈跳舞首先意味着责任和义务,其仪式的原生功能是为了安魂、送灵,其次才是社会意义上儿女“尽孝”的道德建构和表达。“滇南彝区丧祭仪式上跳锣鼓舞送灵。锣鼓舞,男女老幼都要参加。热闹的丧祭仪式,可辟三四个舞场,一个舞场一支或数支舞队。人们在锣鼓队鼓点下围圈舞蹈。锣鼓队敲锣击鼓,以变换的节拍来引导舞蹈变化的形式。锣鼓舞蹈共有七十二调,常常要通宵达旦,才能把七十二种舞蹈跳完。据称,如此欢歌燕舞才能使祖灵不再牵挂后代,才能顺利归祖。但我们认为,其原始意义也是造声势以镇祖途中的妖魔鬼怪,为祖灵鼓舞斗志,奔赴祖界。在跳锣鼓舞的同时,由毕摩念《驱妖秽书》,驱逐祖途中的障碍。”[6](120)滇南彝族《丧葬起源篇》中记载丧葬起源,其中描述有丧葬舞蹈:
……
树枝盖猴尸,
黑布遮猴眼,
灵堂置猴尸,
君臣拜猴尸,
猴尸猴骏马,
死伴做给猴,
毕摩祭诵猴,
献黄牛山羊黑猪,
派奴仆做事,
祭者拍手掌,
有跳有舞的,
遍地躺黑猪,
擂鼓震天响,
海栽⑦挂红岩,
君臣主丧事,
门前众人磕。[7](189-191)
……
以上《丧葬起源篇》中,“祭者拍手掌,有跳有舞的……擂鼓震天响”所载,就是彝族丧礼锣鼓大娱乐(咋啦卓)舞蹈原型。从其社会文化功能上看,鼓舞依然保持“驱鬼、送灵”的神圣特征。后咋啦卓(大娱乐)更多地转入娱人活动中,出现世俗化发展趋势。但两者都强调脚步动作、围圈而跳等特征则依然保持不变。
《笃慕罗思则》
红河州江外、元江、峨山小街等地部分纳苏和聂(尼)苏彝族,由于长期以来地理位置封闭的原因,彝族传统文化保持得完整一些,虽形成了两个舞种,但叫法仍然使用一个,即“d\O21pi33”。滇南这种锣鼓舞基本保持了古代圆圈鼓舞的特点,应是“跳鼓”和“咋啦卓”分支前原始围圈鼓舞原型。一般在民间丧葬仪式上绕祭奠青棚进行打跳,主要是替死者“驱鬼、安魂、送灵”,以使其顺利归祖。这里,“罗思”的“罗”,即为“咋啦卓”中的“啦”,属同一个音经音变而成,均为“尖刀草”之义。这种圆圈鼓舞也就是彝族民间丧仪上的《笃慕罗思则》舞,即《笃慕踩尖刀草》,它是流传于滇中、滇南彝族民间的一部丧葬祭祀经书,民间口头流传有其特殊唱调和舞蹈。经书记载彝族始祖笃慕分支六祖时,在鲁祖业山川内举行盛大祭祖典礼,把尖刀草踏成平路,开疆四方的历史。于是,彝人认为死者亡灵赴祖界之路遍生尖刀草等荆棘,只有‘跳脚’才可把它们踩平,亡魂才得以顺利归祖。彝族治丧习俗,在发丧前夜请毕摩念此经,众人“绕棺”、“踩棺”起舞。“入棺前夜由毕摩边唱边念经书,领孝子绕棺。死者属男顺时针起绕,反时针还原;女则反时针起绕,顺时针还原。按经文唱段内容,孝男孝女绕到棺前,用力反手空转祭品三次。礼完,鼓、钹、锣乐手与毕摩、耍猴人起舞唱跳,以示为踏平归祖路,使亡魂顺利到达祖先居住地鲁祖业大岩洞。出殡当晚又唱跳一次。唱本固定,五言古诗体,曲调深沉悲壮庄重。”[8](271)
现在,彝族民间丧葬仪式上,堂祭当天晚上花鼓舞队“闹堂”跳之后,到公房或晒场进行“大联合跳”时,就是一个过去绕青棚围圈跳鼓舞的遗俗,只不过现在由于跳(花)鼓和乐作舞(拢总调)分离成了两个独立的舞种,所以花鼓舞队员们一般在跳鼓结束后,再围圈拍掌跳乐作舞、大娱乐,青年男女借此结交异性朋友。同时,这种绕尸围圈跳的鼓舞,是彝族古代迁徙历史的一个回溯,即人们以集体为单位,先逆时针绕三圈,接着顺时针绕三圈,接着不断反复打跳,以此模拟彝族古代历史上迁徙而来的路线,引领亡灵顺利渡过归祖途中各个“关口”,这些“关口”包括各种自然界力量、部族的征战冲突等,使其顺利到达祖界,给后人带来福佑。
事实上,这种原始的围圈鼓舞,在各地彝区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流传。“彝族‘打歌’因地域的不同而分别又叫‘跳歌’、‘跳芦笙’、‘左脚舞’等,彝语叫‘哈贴’。‘哈’是‘歌’的意思,‘贴’则含有‘砍’的意思。‘哈贴’的名称似乎可以从具体的歌舞形式中得到合理的解释。云南巍山等地的彝族在打歌时,往往都有专门的人在歌场中心进行舞刀表演,而舞刀者的刀势不论朝向何方,其刀刃始终都保持着砍的式样。由此看来,彝语名之以‘哈贴’的歌舞形式的原始意义可能是‘刀舞’。”[9](133)相传,这种舞蹈起源于古代部落战争,人们为了庆祝胜利,拿起大刀狂舞。这里的“砍”与峨山等地花鼓舞中耍武练兵器和打斗动作,都是彝族古代迁徙途中,与其他部族冲突和征战的历史记忆符号。彝族民间“打歌”,也首先在丧礼中作为仪式进行打跳,为的也是送灵归祖。《蒙化志稿•人类志》记载,当地彝族“婚丧宴客,恒以笙箫,杂男女踏歌,时悬一足,作商羊舞,其舞以一人吹芦笙居中,围绕唱土曲,其腔拍音节,皆视芦笙为止。”[10](316)可见,清时鼓已被芦笙和箫(疑为笛子)取代了。
过去,滇南彝族民间丧葬仪式上围圈鼓舞为“咋啦卓”(音:d\"55l"55d\o21pi33),“咋”(音:d\"55)即“围圈”。“卓”(音:d\o21),为“者”、“再”(音:d\O21)的前身,即后者是前者音变的结果。从“d\"55l"55d\o21pi33”分支出跳鼓舞(音:d\o21pi33),即第一个音“咋”(音:d\"55)脱落,经音变为d\O21pi33,汉译“者比”、“再比”,后鼓形变化称为“者波比”(d\O21bo33pi33),受外来“花鼓”影响,经文化转译为汉称“跳花鼓”。从“咋啦卓”围圈鼓舞分离的另一支是“乐作舞”(音:lo55 d\o21),属于“啦”(音:l"55)的音变。因“鼓”被三弦、月琴等替代,所以“卓”(音:d\o21,意:鼓)只保留音而失去意义,成为了“乐作舞”,后来演变成纳苏地区汉称的“大娱乐”(多属杂弦调,如要跳古调要说“拢总调”,即“乐作舞”)。事实上,很多舞蹈的前身都是与民间仪式相关联的,今天的彝族纳苏人可能想象不到,逢年过节喜庆场合跳的“大娱乐”,过去竟主要是在丧葬仪式上跳的,目的竟为了“娱尸”的驱鬼、安魂、送灵。
结 语
彝族民间自古有悠久的制鼓技艺,同时有文化内涵丰富的祭祀鼓舞。对于彝族来说,鼓不仅是一种制响的乐器,更是一种通灵的礼器、法器。彝族“花鼓”,是彝族传统“跳鼓”进入地方民间社火表演活动,采用外来形制的“花鼓”后被逐渐冠以的客位称呼,是主流汉语对边缘彝语“者比”(跳鼓,“d\O21pi33”)的一种误译和转述,是彝族“跳鼓”被汉语客体化命名的直接结果。我们要考证彝族花鼓舞的起源,应从彝族母语“者波比”出发,而不是从汉语他称“花鼓”。“彝族原始古歌《笃慕罗思则》,是一切彝族鼓舞的总策源”[11](117),更是各地彝族打歌、左脚舞、花鼓舞、耍武练、大娱乐等民间歌舞的原型。它是彝族古代六组分支迁徙的历史记忆符号,直到现在,与彝族《指路经》一道在各地彝区民间丧葬仪式中都要或多或少地念诵和打跳。峨山彝族塔甸、黑腻等地曾是《笃慕罗思则》一个重要的传承地,新平鲁魁山的《笃慕罗思则》是从峨山塔甸黑腻传过去的。峨山塔甸黑腻等地在明、清时期,由于与汉文化碰撞、交流导致彝族传统文化发生变迁,《笃慕罗思则》围圈鼓舞原型“咋啦卓”分化、演变为“乐作”(拢总调)舞、耍武练花鼓舞、大娱乐。现在耍武练、花鼓舞、大娱乐进一步分离成为各自独立的舞种。彝族民间花鼓舞被地方民间社火表演活动吸纳后,与“打秧佬”、花灯歌舞等相互影响,形成“秧佬鼓舞”。彝族民间花鼓舞的“苍蝇搓脚”、“勾脚跳”、“蹲步”等衍化成花灯舞蹈动作。彝族花鼓舞则吸收了《十二月采花》等部分花灯调形成自己的花鼓仪式歌。彝族花鼓舞和地方花灯之间是一种伴生关系,长期以来互相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