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家女人素描(两章)
文/张菊兰
山里,彝家女人远离时髦服饰,泥土把她们簇拥成淳朴的山茶。双手被农事纠缠得粗粗糙糙,草丛的露珠比昂贵的香水更养颜。背负一朵花期不长的笑脸,进城的路总是很远。生活里,没有萨克斯,没有卡拉ok;她们钟情土生土长的山歌,热爱单调悠扬的竹笛和廉价的木叶。她们的生活原始单调,却有着浓烈深厚的文化底蕴。
绣花姑娘
羞答答的太阳依在大山怀里,醉了的脸红赛马樱。牧羊老人吆喝着黑山羊,匆匆回了家门。多嘴的麻雀唧唧喳喳飞到山后的树林。忘记了疲劳的彝家姑娘,独自坐在梨树木凳下,拿出包里的针线活,精挑细绣。月盘似的大红毛线帽盛满夕辉,微风徐徐吹过,白色梨花轻轻飘落。梨花躺在毛线帽上,做着甜美的梦,轻抚她的面颊,和蕴藏已久的心事。拉直长长的花线,扯直悠长的思念,一针针,一线线……她要绣一双漂亮的鞋垫,送给心爱的人;她要绣一对觅食的锦鸡,表达她对未来的向往。抽根红线绣鸡冠,鸡冠红赛马樱花;抽根蓝线绣鸡头,鸡头胜过靛青蓝;抽根绿线绣鸡尾,鸡尾绿似海水深……她要把悠长的相思,当做牵住风筝的线,牢牢牵住放飞的希望。她相信,吃山酒时篝火场上的约定是铁板钉丁,不会变卦;她相信,情是真的意是切的……一天又一天,一晚又一晚,绣了又绣,缝了又缝,还是不见心上人的影。一针针,一线线,数不清绵绵思念。媒人踏破门槛,却没你请来的人。一滴清泪滑下,打湿一片花瓣。她要用花线作鱼线,用花朵作诱饵,钓心上人的情、心上人的爱……针戳进手指,一朵含苞欲放的山茶,开在相思树上。红彤彤的绚丽,驱不走辣辣的期盼。落霞甜咪咪躲到山背后,剩下一片颤栗的血红。又一阵清风,梨花轻轻飘落,如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散。湿漉漉的失望,如黑夜,铺天盖地蔓延。她不甘心,明天她的锦鸡觅食图就要绣完了。她的期盼也会圆满吗?
割麦妇女
胭脂色的红土地,金灿灿的麦粒,挥舞月牙镰的妇女。
怎样的一幅图景?如果出现在影视里,你一定觉得很美。现实生活中,你却很难体会到这份复杂心情。她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身体忍受着劳动的艰辛。薄薄的草帽挡不住太阳的锋芒,豆大的汗珠成串往下落。细细的麦芒不时蛰着她们的脸,又辣又痒。多嘴的山雀,哑巴似的从头顶飞过……
一张木叶噙在嘴里,就有绿色音符托起,就在割麦妇女心海上飘荡。沿着叶脉纹路,她们会找到自己的希望。
村头的大嫂走到人群中神秘兮兮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压低声音说:“看,这是什么?”“什么?”几十个脑袋同时凑拢。喔,原来是一本手抄山歌!每一页都密密地写满歌词,有男女对唱、独唱。割麦妇女你争我抢,有看得懂的,也有看不懂的。看得懂的,边看边笑;看不懂的,莫名其妙地看着别人笑。“还是让大妹给大家念吧,她识字多。”大嫂提议,而后瞟一眼坐在龙潭边纳鞋底的婆婆,低声说:“这是你大哥藏在墙缝,被我发现偷来的,我识字不多,看不懂。”大妹毫不推辞,朗声念:“大田大地种葵花,多瓣叶子少瓣花;小郎真心等着你,等了多年不成双。”第一首刚念完,全场喝彩,以为妙绝。“哥想小妹想得恶,三天没吃饭一勺;吃饭抵得嚼沙子,喝水抵得喝毒药。”又念一首,有人吁气,有人叹息,有人笑骂。个个屏声静气,生怕错过一个字。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小媳妇,大姑娘,甚至中年妇女。突然,大妹“啊”一声,涨红脸,不肯念出声。“快念!”大家焦急地催促。略识些字的抢过歌本,却都没出声。个个脸红,人人心跳。急得不识字的干瞪眼。
太阳羞得直往西边跑,割麦妇女又走向麦田,把月牙似的镰刀伸向金黄的麦子。她们被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充斥着,周身洋溢着莫名的喜悦。割麦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更多的是愉快。她们相信,一片片的麦子割倒后,会播种更多的希望。
文章原载:彝族文学
作者信息:云南禄劝屏山镇中学 邮编: 6515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