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遗失的记忆
张菊兰
走进彝寨,我想再一次目睹留在记忆中的家乡面貌,再一次感受家乡的亲切。可走进村子,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油然而生,感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有高兴,亦有失落。家乡不是记忆中的家乡了,我只好展开想象的翅膀,寻觅遗失的记忆。
村口记忆中只有几个垫脚石的小河上,赫然屹立着一座华丽的石拱桥。石拱桥高高在上,似乎故意隔开人和水的距离。进出的村里人,可以大摇大摆地从桥上经过,尤其那些每天出村上学的孩子,宽宽的桥面成了他们打闹逗趣,追逐嬉戏的好场所。这些孩子是幸福的,时代为他们造就了便利,给他们踏踏实实的安全感。他们不必像我们小时候过河那样小心翼翼,担惊受怕;他们可以风雨无阻,不必担心小河是否涨水。我为他们高兴!记得小时候上学,一到涨水时,我们最害怕过这条河。水一涨,河里的垫脚石被河水淹没,不知水深水浅,我们只好挽起裤脚,每人找一棵长竹竿,边想着“小马过河”的故事,边探索着水位,小心翼翼地提着一颗心过河。如果碰巧有男生在场,他们会用竹竿牵着我们女孩过水,我们亦步亦趋地跟着,感激的目光随浪淘翻滚。涨水的小河让我们体会到惊险,亦让我们体会到温情。这些孩子是遗憾的,时代让他们隔开了自然,少了许多乐趣。记得小时候上学,水清时节,我们最高兴的是过这条河。小河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浅唱低吟着目送我们出村,迎接我们回村。每次放学回家,只要走到这条小河,我们就会掬两捧水喝,尔后带着满腹的清凉,在小河里捉小虾,捞青苔,打水仗。玩得差不多,大家一起念着“小河流水哗啦啦”的儿歌,恋恋不舍地回家。
我站在桥头打捞记忆,如孩提时打捞河里的青苔。无意间,目光碰触到村对面的石马头。那曾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山,石头缝隙间长着奇形怪状的松树。山顶有一大个形状像马的石头,当地人们称之为“仙马”。这匹“仙马”头朝北,尾朝南,栩栩如生,傲然屹立,好像在为四围的村子望风放哨。这匹“仙马”不仅形象逼真,而且还有一个活灵活现的传说,因此成了山里小学生们的旅游景点。老人说,一天夜里,一个仙人挑着一大一小两匹马经过这里,到这里鸡就叫了,仙人急忙把担子放下,回天上去了。大马是我家背后的石马山,小马就是这匹“仙马”。小学时老师带我们去游玩过。在老师的帮助下,我们站在“仙马”背上,手卷喇叭筒,大呼“喂”,四周的山谷,回荡着我们稚嫩的童音。我们回味着传说,眺望远方,第一次感受天之广阔,地之辽远。可如今,“仙马”早已被采石厂的大货车拉走,被支解成铺地的石块。山腰到山顶,没有一块完整的石头,只剩下灰白色的碎石,触目惊心的地在向人们展示献身的壮烈。山下人们的房屋越盖越好,衣着越来越光鲜。可子孙后代只能像听传说一样,听曾经的“仙马”;我只能凭着记忆,在脑海里还原“仙马”的形象。
刚一进村,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汉装的少妇,笑吟吟地望着我。很显然,她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所措,想打声招呼,却不知用何种语言。村里再也见不到补巴衣裤了,但彝家妇女也一律穿着汉装。当然得承认汉装简单、方便,却让人分辨不出民族。用彝语吧?听说村子里好几个彝族伙子娶了汉族姑娘,我怕出洋相。讲汉话么?如果来者是彝族,肯定认为我在外几年忘本,不肯说彝话。我万分为难,咧开嘴对她挤出一丝笑,低头走开。沿着村子走半天,也没见第二个人,只见簇新的房屋,一家比一家盖得好。早听弟媳说,村里大多年轻人大多出外打工去了,只留老人守家。但没想到会这么冷落!记得刚工作的时候,一进村就能见到穿着彝装的妇女,亲切感便油然而生;一进村就能听到那熟悉的母语,感情就会澎湃起伏;……一声声暖暖的问候,一轮轮放光的眼波,让你感动得流泪。哪里去了?我的父老乡亲们!村后边的枯草簌簌,那是大伯大婶们的问候声吗?没有墓碑,没有坟标。生时没有出过山,死后没有留下名。生和死都那么寂寞!我辛酸,我亦无奈!哪里去了?我的兄弟嫂子们!一幢幢的楼房,在倾诉着你们的艰辛。在市场经济的浪潮冲击下,你们不甘寂寞,操着浓浓的彝腔,像一群候鸟突入城市,用双肩扛起整个家。我佩服,我亦心疼!村里不再是过去的热闹,而是冷寂。这是时代的必然,但我无法适应。
我留恋我过去的彝山彝寨,却只能在村子中寻找蛛丝马迹,打捞过去的记忆了。
我过去的彝山彝寨!
昆明禄劝屏山镇中学(651500)张菊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