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杨草果树
张菊兰
村口那棵杨草果树死了,我想她是孤独死的,寂寞死的。我认为物和人一样都有灵性,都有非物质的心灵需求,何况这顶天立地的杨草果树呢?可这二十年来,没有人关心过她,更没有人需要她。她像路边渺小的小草,成了有她不多,无她不少的俗物。这怎能不让她肝肠寸断,忧愤而死呢?
要是有人追究起杨草果树到底在村口屹立了多少年,可怕没有人说得清。奶奶说,她嫁到村里的时候杨草果树好像就是这个样子了。我想杨草果树应该是桉树中的一种吧,但村里人祖祖辈辈都这么叫。杨草果树粗壮挺拔,像开天辟地的盘古一般头顶天脚踩地,站成一种姿势,一种威严。杨草果树高约七八十米,直插云霄,使人仰酸脖子也难见其顶;杨草果树粗得五个大人手拉手,才能环抱过来;杨草果树笔直的粗干顶着巨伞般的树冠,几乎能把下半个村子揽在怀中。
这棵高大雄伟的杨草果树,曾经是我们村的象征,也曾是村人的乐园。出门在外的游子回家,只要一到那条山箐口,就能看到杨草果树的雄姿,就有一种到家的踏实。家的温暖,出门的艰辛,就会一起涌上心头,鼻翼酸酸的,泪光莹莹的。而我每次从县城里的学校放假回家,只要远远的看到村口的杨草果树,就仿佛看到妈妈伫立在大门口等待女儿回家的身影,委屈和辛酸一股脑儿涌上心头,眼泪禁不住簌簌地往下落。杨草果树像母亲般温暖着村人,呼唤着在外的游子早日回家。第一次来村里的客人,怀着迷路的恐慌,惴惴地走着,猛然看见村口的杨草果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为自己到达目的地而高兴。他们不敢忘记,问路时人们一再强调的这棵杨草果树,杨草果树成了他们的路标。途经这个村的路人,会忘记村名,但怎么也不会忘记这棵树。杨草树成了我们村的代名词,成了记巴拉村的象征。
这棵树不仅温暖着村人,方便了过路人,而且成了村民们的乐园。出集体工的年月,人们的生活非常拮据,但时间很多。一有闲暇,村人们就会不约而同的来到树下乘凉,一簇一簇地聚拢,神侃神聊。男人们海阔天空,女人们窃窃嚓嚓,孩子们追逐打闹。尤其是有月亮的夏夜,树下凉爽,没有蚊子(也许是杨草果树特有的气味使然吧),是人们休息娱乐的好场所。男人们的“大政方针”在树下确定,女人们的柴米油盐在树下调借,小孩们的顽劣调皮在树下发泄,……当稻谷成熟的时节,杨草果也成熟了,树下散落着像一分硬币大小的小碗形状的雪白的“银饰”。孩子们会到树下塞满银白的喜悦,欣喜若狂地带回家去。女娃们找出针线,把“银饰”钉在自己的链子帽上;男娃们也找出针线,把“银饰”穿成一串串项链。女娃笑,男娃也笑。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小发明而高兴。有时孩子们会去拣拾刚刚凋落的树叶,可用来引火。但不是目的,主要为了好玩。那树叶如弯弯的月牙样细长细长的,落下的一律是带着树的体温的浅黄色,还散发出特有的淡淡的馨香。有时,在你弯腰拣一片树叶时,另一片树叶正好落下,轻轻敲打着你的脊背,等待着你去拣拾。把拣到的叶子压平,一摞一摞地抱回家,就像收获一茬庄稼一样,让孩子们无比舒畅。
这棵杨草果树和村人的生活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成了人们生命的一部分。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人们会冷淡她,无视她的存在。可事情恰恰出乎人们的意料。随着商品经济的浪潮卷进山里,人们一天比一天忙碌,出外打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生活一天比一天好。“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不再是理想,而是村里人实实在在的生活。极大的物质满足,拉远了人和自然的距离。再也听不到月下清幽幽的青年男女的情歌,看不到水边打水漂的顽童。本来在家的人就少,偶有闲暇也只会窝在家里看电视,再也没有人到杨草果树下。一天天,一年年,杨草果树寂寞地屹立着,在风中簌簌地呼唤着,期盼着人们的关怀。哪怕是一束淡淡的眼光,也能让她满足;哪怕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也能让她欢愉!但都没有。几年过去了,几十年过去了,人们视而不见,冲耳不闻。她在寂寞中等待,孤独中期盼。终于有一天她肝肠寸断,在等待中死去。人们把枯死的杨草果树砍倒,当柴的当柴,当料的当料。从此,村里再没有象征整个村子的杨草果树!年轻人似乎没有什么,他们被物质经济的浪潮冲击得晕头转向,无暇顾及。老人们偶尔会望着村口,轻轻地叹气。他们似乎察觉,现在生活是好了,但似乎又少了些什么。
村口的那棵杨草果树死了。是人们的冷淡和疏远杀死她的!
云南禄劝屏山镇中学(651500)
2011-6-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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