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那口井
张菊兰
那口清澈见底,甘甜可口的小水井,永远矗立在我的路边,激励我向前。
我说的便不是维系全村生命的村里的那口井,而是距村十里之遥的树阴下的那口井。说它是井,其实不准确。它只是盛满长流水的一个石盆而已。树和树挤挤挨挨,枝叶交错,一股细细的泉水,保持着清澈与醇香,从树根与树根间涌出,奏着没有混杂的清洌的音乐,流进石盆,在石盆里打个旋,把陈水挤走。过路的人随时都能喝到新鲜甜美的泉水。
我认识那口井绝非偶然。那一个初夏的街天,正值农忙,爸妈因不得不出集体工而无法脱身,家里只剩最后一勺盐了。怎么办呢?爸爸抓破头皮,却想不出办法。找人带吧?问遍了整个村子,只有年过六旬的四爷爷去卖草烟。这既要卖又要买的生意,怎好麻烦他老人家呢?四爷爷知道爸爸的心思,说他一个人孤单,让我跟他去做伴。我当时只有十岁,因街子离村远,路又难走,还从来没有上过街呢。我高兴极了!急忙背着装好十个鸡蛋和一串红辣椒的小竹篮,哼着不成调的小调,跟四爷爷上路了。穿树林走小径,一坡又一坡,一弯又一弯。不知爬了几个坡,不知拐了几道弯,走得我筋疲力尽,口干舌燥,仍在荒郊野外打转,连街的影子都见不着。我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问爷爷离街还有多远。四爷爷的回答仍然是一成不变的两个字——快了!再渴再累,我也紧紧跟着四爷爷,不敢落后半步,还时常被树林中扑楞楞飞起的鸟和路边草丛间窜出的野兔吓得胆颤心惊。四爷爷从树缝间仰头望望越来越辣的太阳,脚步越走越急。我喘着粗气,一路小跑,汗珠直往下落,衣服粘在身上,寸步难行。于是我只好央求爷爷息会儿。爷爷温和地说“再走一会,到‘埃依刀’(彝语,意思是‘站着喝水’再息”)。为什么偏要到“埃依刀”才息呢?“埃依刀”是个什么地方呢?我怀揣着许许多多疑问,依然艰难地跟着爷爷。
峰回路转,拐进浓阴深处,突然看见路边树阴下铺着几块石板,石板边靠山脚矗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一个人工凿成的石盆,一小股清泠泠的泉水从山肚子里流出,叮叮咚咚地流进石盆。“喝吧!这水可好喝了!”四爷爷把我身上的篮子放下,笑着说。我双手使劲掰着井沿,尽力垫着脚尖,把嘴伸进石盆里,灌了个饱。这口小井,如果是大人,只要站着把嘴伸进井里就可喝到水。要是忙着赶路,身上的背子不用卸下,连弯腰的力气都能省掉,却可以让你喝个痛快呢。难怪叫“埃依刀”呢!这不是特意为赶急路的人预备的么?肯定是附近哪个好心的村民,想得这么周到。水一进肚,感到五脏六腑都通畅,周身每个毛孔都清爽,疲劳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凉爽甘甜的泉水,我还是第一次喝到!我抖擞抖擞精神,跟四爷爷继续赶路。
这次上街,四爷爷教会我做小买卖,我无**兴。可农村有句俗话叫“老鸹喜欢蛋打烂!”烦恼事来了!第二街爸爸又让我上街了,这次只有我独自一人。一想到那崎岖的山路,那随时可能被吓破胆的树林,我胆怯了。怎么办呢? 正在我紧缩眉头,无计可施之时,那口井的影子突然闯入我心田。那叮叮咚咚的声音,让我顿时鼓起勇气。何况老师说过星期一要带圆规、三角尺,我不得不去!这荒无人烟、寂静可怕的山路,走个把小时都碰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小鸟啁啾,树叶簌簌。偶或几声凄厉的乌鸦叫,让人毛骨悚然。为了转移注意,我数着步子,回味着那口井的甘甜,想象着泉水进肚后的舒泰。仿佛路也好走,心也甜美!有那口井的一路陪伴,我的生意做得很顺。那些年,家里可卖的东西不多,经常是几个鸡蛋,外加一串辣椒或炒得喷香的几碗瓜子。每次卖了东西,才能买少量的日用品。因此每个街天都得上街。幸好去的次数多了,走山路也不怕了。山路上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好像是我的好朋友,我对它们越来越有感情了。当然,最有感情的还是路边那口井。每次出门,只要一想到那井,想到那凉爽甘甜的泉水。就仿佛有一种引力在牵引着我,我的心情分外舒畅,脚步分外轻快!
后来到山外读书,然后在山外工作,很少有机会回家,更没机会去看那口井了。回家时问起那口井,村里的人说,这些年赶街的人都坐车,那条小路消失了。那口井也不复存在了吧?那口井消逝在时间的流里,却深深地珍藏在我的心里。每当我被小城的喧嚣弄得烦躁不安时,记忆中清清凉凉的泉水如一缕缕和煦春风,抚平我的焦躁,于是我心静如水;每当我被优胜劣汰的竞争压得喘不过气时,记忆中缠缠绵绵的水花似一朵朵笑靥,消解我的无奈,于是我信心十足;每当我在多舛的人生道路上经受磨难挫折时,记忆中叮叮咚咚的水声像一剂剂灵丹妙药,治愈我的创伤,于是我百折不挠;……
哦,路边那一口井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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