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的火把节
张菊兰(彝族)
在我的记忆中,当一箐一箐的火把果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的时候,家乡人盼望已久的火把节就到了。家乡的火把节,没有丰富多彩的活动,没有迎火祭祀的盛大场面,纯粹是牛的火把节。人们的欢乐和喜悦,遗憾与伤感,都与牛息息相关。
河边的敲牛场
农历六月二十四(火把节)这天早晨,村里的男人们拿着铁锤、刀子,牵着早已判定死刑的那两条老黄牛,来到河边的大核桃树下。河水浅唱低吟,翻卷出一朵朵银色浪花;男人们欢声笑语,掀起一阵阵高潮;两条牛似乎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一声声哀嚎,……牛是有灵性的,彝族不是有“六月二十四是节,老牛上坡就哀嚎”的谚语吗?可人们却没有闲心管那么多,他们只沉浸在欢乐中,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两条牛按先后顺序被紧紧捆绑在核桃树上,锤手高高举起大锤,在我们这些小孩吓得闭眼的一刹那,一条牛哀嚎着倒地,又一条牛哀嚎着倒地。于是,男人们同心协力把牛挪到水边的那块大石板上,七脚八手地分工操作起来。他们有的剥牛皮,有的烧牛头蹄,有的去找芭蕉叶……当主刀手唏哩哗啦如庖丁一般把牛肉分解出部位时,就有几十双手争着抢着,把一块块的牛肉按部位堆在芭蕉叶上。等待分牛肉的孩子们,拿着盆子围着牛肉堆,指手画脚,嘻嘻哈哈,打闹逗乐,不时把盆子弄得叮当作响。只要大人们忘记提醒一会,孩子们就越围越近,以至妨碍大人们操作。大人们只好手里忙着,嘴里吼着,让孩子们站远些。太阳爬上山顶,一条条金色光线从核桃叶缝间筛落,照得人们心里暖洋洋的舒畅;河水慢板轻歌,一串串银色浪花在人们的脚边窜动,撩拨得人们心里痒酥酥的畅快;几只乌鸦在人们头顶盘旋,一阵阵牛肉腥味,使它们有俯冲而下和人争抢的冲动;……
当太阳升上核桃树顶,分到牛肉的男人们满意地端着盆子,带着自家的孩子,排着长蛇阵,沿着那条鸡肠似的田间小路,往家的方向赶去。牛肉是按人口分的,分多分少都是公平的。反正每年只有这么一次火把节,只有这么一次吃牛肉的机会,喜悦充塞着每一个毛孔。他们得快点把牛肉煮下锅,让老婆孩子晚上过一个满意的节。
飞天的牛肉
整个村子二十多户人家,几乎都能舒舒服服地吃着牛肉,过一个满满意意的火把节。可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家,煮在火塘上的牛肉吊锅不翼而飞,到吃晚饭时,桌上摆不出牛肉的情景。那份尴尬,那份无奈,让一家人手足无措!望着一桌子的素菜,孩子们哭着闹着;大人边咒骂,边拿出被烟熏黑的腊肉,……不管怎么补救,都无法填补早已垂涎三尺的孩子们的失落;无法弥补大人对小孩的歉疚;……这样的火把节能快乐吗?大人们清楚着呢,煮熟的牛肉肯定被大儿子拎走了。背时儿子,留下一点给弟妹们不好吗?伙子们却不会想得那么周到,回家偷菜又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得躲开大人的目光,见缝插针,怎么方便怎么拿吧!否则被大人撞到,可就泡汤了。山上还有他们约来吃山酒的姑娘们等着呢,安排给其他伙子的东西都拿来,自己失言,脸往哪里放呢?“死要面子活受罪”,这话用来形容伙子们一点也不过分,他们宁愿一家人不得吃肉,宁愿让弟妹们哭闹个够,也不会丢了面子。
火把节的山野,草绿山青,各种菌子散发馨香。正是农闲时节,忙碌了半年的人们,可以趁这个传统节日,放松放松或上山拾拾菌子。伙子们趁这大好机会,每年都要邀约一群远处的姑娘来吃山酒,爽上天把。我们村子背后那座很有特点的山就成了他们的乐园。这座山不高也不陡,孤零零地蹲在连绵起伏的群山的怀抱里,山顶有一块平地,山脚环绕着一条玉带似的小溪,取水、做饭都方便 ;山上松林茂密,群鸟啁啾,是娱乐、休闲的好场所。每年的火把节,松林间都会有姑娘小伙的歌声笑声随空气飘荡,久久不散。可姑娘小伙的快乐,常给一些家庭带来遗憾。遗憾归遗憾,咒骂归咒骂,大人们也无可奈何。民情存古风,哪辈人没经历过?
野外的斗牛场
农历六月二十五日的正午,太阳半藏半露地和人们捉着迷藏,穿着节日盛装的彝家男女老幼,沿着鸡肠一样的山路,从四山箐涌来,聚到斗牛场。斗牛场在野外的空地上,空地四面环山,山脚的火把果激情地燃烧。空地边等待上阵的黄牛由主人牵着,初出茅庐的一条大青牛,望着不远处的其它斗牛,急噪地前蹄不时地刨着土,昂着高傲的头颅发出挑战的长啸。引得其它牛也长啸不止,跃跃欲试。空地周围的山坡上松林青翠,鸟儿向远山飞去。松林的缝罅间人头攒动,环佩叮当,笑语喧哗。
俗话说得好,人上百种,五颜六色,斗牛场上的人更是如此。斗牛场海洋一样浩荡的人群,被天然的分成三层。离空地最近,早就垫好蓑衣坐着等待的是老人和小孩,他们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生怕错过每一个精彩的细节。他们是斗牛场上的忠实观众,不到活动结束,他们是不会轻易离场的。再往山坡上,或坐或站的是中年男女。说准确点,大多是男人,中年妇女有忙不完的事,很少来凑这份热闹。他们三心二意,既看斗牛,又找熟人。多时不见的亲戚朋友,一一聚拢,从衣兜里摸出酒壶,你一口,我一口,脸色随着转圈的酒壶灿烂,话语随着转圈的酒壶升温。最热闹的是越来越往后躲的那一群群男女。他们以村为单位,这儿一群,哪儿一簇,半掩半露地在树林中挪移。先是男女分开,各自为阵,慢慢的男青年就凑到姑娘群中,管你认识不认识,先搭讪上再说。彝家的伙子天生的好口才,不多一会儿,他们就能把姑娘逗乐,说说笑笑、打情骂俏。这只是开始,姑娘们心照不宣,伙子们是要约她们晚上去吃山酒了。伙子们大大方方,热热情情;姑娘们忸忸怩怩,羞羞答答。边商量着,边往山上挪,渐渐躲进树林深处,斗牛场上的热闹与他们毫无瓜葛。
彝颜说得好,“火把节的雨,七月半的鬼。”一阵噼噼啪啪的雨突然袭来,围观的人群次第站起来,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松林里的姑娘小伙,一对一对地钻进蘑菇似的伞;那两条斗了几个回合的牛也没了耐心,停下来温和的望着对手。当太阳又露出笑脸,一弯彩虹挂在东西两座山时,老老小小的人群,懒懒散散地顺着原路往回走。姑娘小伙们还在山上流连,东山一簇,西山一群;半掩半露,半躲半藏。木叶声、唱歌声、说笑声,此起彼伏。他们一群群地往别的山头转移,但千万要小心翼翼,不能和别的姑娘小伙碰车,否则就是不尊重。
火把节是彝族的传统节日,是赋有深远意义的民俗活动。但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偏僻落后的家乡,火把节只是牛的节。人们的快乐和遗憾,都与牛有关。
昆明禄劝屏山中学(651500)
2011-7-19 |
|